第19章 彻底决裂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袖子抹着鼻涕眼泪，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瘫在地上的陈母，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求饶，却因为惊吓过度，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满是鄙夷和痛快。他们刚才有多同情这对“可怜”的母子，现在就有多憎恶他们的无耻和贪婪。
刘主任和保卫科长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他们很清楚，对付这种滚刀肉，一时的心软，只会换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秀莲，再次开口了。
“想不发通报，也可以。”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正在磕头的陈保国和瘫在地上的陈母，瞬间停止了动作，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乞求和希冀的目光看着她。
陈秀莲没有看他们，而是从自己另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她走到那张被刘主任拍过的行政办公桌前，将那份纸张，缓缓地铺开。
那是一份协议书。是她这几天，利用休息时间，悄悄去县城找代写书信的人，一字一句斟酌写下的。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这是什么？”刘主任凑过去看了一眼。
陈秀莲指着协议书上的白纸黑字，对两位领导说道：“刘主任，科长，既然他们今天来了，我希望借着您二位做个见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做个了断。”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母亲和哥哥，也面对着全厂的工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决绝的语调，朗声念道：
“协议书。立协议人，陈秀莲，及其母，其兄陈保国。经三方协商，达成以下协议：”
“第一条：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陈秀莲之婚嫁之事，由其本人完全自主决定，其母、其兄及陈家任何亲属，永远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进行干涉、阻挠或包办。陈秀莲拥有完全的婚姻自由。”
“第二条：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陈秀莲与陈家彻底断绝一切经济索取与往来关系。陈秀莲作为国营工厂正式工人，其所有工资、奖金、补贴及其他一切合法收入，均属其个人财产，其母、其兄及陈家任何亲属，永远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进行索取、借贷或分割。陈家之一切婚丧嫁娶、盖房置地等开销，均与陈秀莲无关。”
“第三条：本协议一式三份，经三方签字画押，并有国营红星纺织厂妇联及保卫科领导联合见证后，即刻生效。若有任何一方违反协议内容，另一方有权凭借此协议，请求厂方及公安机关介入处理。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她念完，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协议书的内容给震惊了。这哪里是协议书，这分明就是一封彻彻底底的“断绝关系书”！
李桂兰看着陈秀莲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知道，写下这些字，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代表着多大的心碎。
而陈母和陈保国，在听完协议内容后，彻底傻眼了。
“不！我不同意！”陈母第一个尖叫起来，“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挣的钱就该给我！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想这么一刀两断？没门！我死也不同意！”
“陈秀莲！你个白眼狼！”陈保国也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你想自己快活，不管我们死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摆脱我们！”
陈秀莲冷冷地看着他们最后的疯狂，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
果然，刘主任和保卫科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同不同意，现在可由不得你们了。”保卫科长冷笑一声，他拿起桌上的协议书，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走到了瘫软在地的陈母面前。
“签字！按手印！”他将协议书和印泥盒，重重地摔在陈母的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签！我死也不签！”陈母护着自己的手，拼命地往后缩。
“不签？”保卫科长眼神一冷，冲旁边两个保卫干事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干事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像抓小鸡一样，将陈母的胳膊死死地架住。
保卫科长蹲下身，抓住陈母的手，蘸满了红色的印泥，然后在那份协议书上，重重地按下了她的红手印！
“啊——！”陈母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陈保国看到这副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保卫科长走到他面前，就哭喊着自己主动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刘主任和保卫科长，也分别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具有绝对法律和行政效力的断绝关系凭证，就这样，在全厂工人的见证下，正式生效了。
“好了！”保卫科长站起身，收起协议书，将其中的两份分别交给了陈秀莲和刘主任。“把他们两个，给我扔出去！”
他一声令下，几个保卫干事立刻上前，强行将还在哭天抢地的陈家母子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厂大门口拖去。
“从今天起，严令你们不得再次靠近我们厂区百米范围之内！否则，见一次，抓一次！”保卫科长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冷冷地响起。
就在陈家母子被拖出大门的同时，厂区里那几只高悬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厂广播站那清脆悦耳的女广播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全厂通报：经厂妇联、保卫科联合公证，我厂新进学徒、技术标兵陈秀莲同志，已于今日，与其原籍家属陈某某、陈某某二人，正式签订具有法律效力的关系协议。自此，陈秀莲同志与陈家断绝一切经济往来，其个人婚嫁自由、财产自由，受厂规与国家法律双重保护，任何个人及单位不得侵犯！特此通报！”
这广播，连播了三遍。
这是彻底的宣告，也是最坚决的保护。
陈秀莲站在广场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红色的工资本，和那份决定了她后半生命运的协议书。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她感觉，那条缠绕了她两辈子的、冰冷而沉重的锁链，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斩断了。
一阵轻松和释然，从心底涌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地破茧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