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功勋机台

“桂兰！我们都考上了！”陈秀莲激动地拉着李桂兰的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咱们成功了！我们都拿到改变命运的工作岗位了！”
李桂兰紧紧回握着她的手，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嗯！考上了！秀莲，我们真的当上工人了！”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和那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领了崭新的蓝色工作服，陈秀莲和李桂兰小心翼翼地换上。布料虽然粗糙，但穿在身上，却仿佛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两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深吸一口气，并肩走进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的景象让她们瞬间被震撼。巨大的空间里，上百台纺织机整齐排列，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穿着同样蓝色工作服的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每个人都神情专注，动作麻利。
“这里……好大啊。”李桂兰忍不住小声感叹，眼中满是敬畏与向往。
陈秀莲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她知道，这里就是她未来要奋斗的地方。
按照报到处给的指示，她们要先去车间办公室找负责排班的王凤娇王姐报到，再由王姐分配带教师傅。
车间办公室里，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烫着时髦卷发、嘴角微微下撇的女人正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挑剔与不悦。她就是王凤娇。当她看到档案上“陈秀莲，文化课满分”、“李桂兰，实操第一”的字样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就是这两个人，把她那个学习不行、干活也笨的远房侄女给挤掉了！为了侄女这个名额，她可没少跟人事科的磨嘴皮子，结果全让这两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黄毛丫头给搅黄了。
“王姐，您好，我们是新来的学徒工，陈秀莲和李桂兰，来您这儿报到。”陈秀莲走到办公室门口，礼貌地说道。
王凤娇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尖酸刻薄：“哦？来了啊。陈秀莲，李桂兰……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这次招工考试的两个第一名啊。一个笔杆子厉害，一个手头功夫厉害，真是了不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哪里有半分夸奖的意思。
李桂兰有些局促，小声地应了一句：“王姐好。”
陈秀莲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
王凤娇将手里的档案往桌上随手一扔，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两人。
“行了，报到单给我吧。人事科那边也就是写几个字，到了我这车间，具体跟哪个师傅，学什么手艺，那还得我说了算。”她伸出手，指甲涂着淡淡的颜色，在七十年代的工厂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秀莲将两人的报到单递了过去。王凤娇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重重地划了两道，直接将人事科原本分配好的两个师傅名字给划掉了。
李桂兰看到她的动作，顿时一惊，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姐，您这是……”
王凤娇抬眼，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我这是给你们重新安排！怎么，你有意见？人事科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哪知道车间的实际情况？他们懂什么叫人尽其才吗？你们两个，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我能亏待了你们？自然要给你们安排个最合适的师傅！”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两人，拿着那张划掉名字的报到单，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吧，跟我来。”
车间排班的公示板前，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老员工。王凤娇一走过去，人群便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将手里的通知单往公示板上一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排班表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陈秀莲和李桂兰跟在后面，只见王凤娇将她们两个的名字，重重地写在了一个名叫“孙大姐”的小组下面。
站在公示板旁的一个中年妇女，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正是孙大姐。她是整个车间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性格软弱，谁都能踩她一头，更要命的是，她的技术在车间里是常年垫底，每个月的生产考核，她的小组都是倒数第一。
“孙大姐，”王凤娇写完，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这两个新人，以后就归你带了。她们可是这次招工的尖子，你可得好好教，别误人子弟。”
孙大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王，王姐……我，我哪行啊！我这手艺……怕是带不好新人啊……您还是给她们换个师傅吧，可别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前程。”
“耽误？”王凤娇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孙大姐脸上，“怎么就耽误了？我看你带就挺好！人家是第一名，脑子灵光，手也巧，不用人费心教，自己看看就会了。正好，你这个月考核要是再垫底，就让这两个新来的尖子给你顶上！就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你要是觉得带不好，那你这个月的考核，是不是也不想好了？”
孙大姐被她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看明白了，这是明摆着要整新人呢。把两个最好的苗子，分给一个最差的师傅，这不就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可王凤娇是车间主任的老乡，又是负责排班的老资格，谁也不敢出声。

“行了，师傅也给你们分好了。接下来，就是你们的机台了。”
她伸出手指，指向车间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几台纺织机，与其他光亮整洁的机台格格不入。那几台机器，是整个纺织厂最老旧的一批苏式纺织机，机身上布满了锈迹和油污，零件看起来也磨损得十分严重。
王凤娇慢悠悠地踱步过去，用手拍了拍其中一台机器的外壳，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震起一片灰尘。
“看见没？就这几台。”她回过头，冲着陈秀莲和李桂兰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你们不是文化课第一，实操第一吗？是尖子，是状元郎嘛，就得干点不一样的活儿。这几台苏式老机器，可是咱们厂建厂时就有的‘功勋机’，一般人我还不让她碰呢！”
她加重了“功勋机”三个字的读音，引得旁边几个相熟的女工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声。谁都知道，这几台机器是全厂的噩梦，故障率最高，纺出来的纱线残次品最多，谁要是分到这几台机器，别说完成生产指标了，能不被扣工资就谢天谢地了。
“试用期内，这几台‘功勋机’，就交给你们俩了。”王凤娇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你们能把这几台老古董伺候好了，顺利完成生产指标，那才叫真本事呢。到时候，我王凤娇第一个服你们！可要是完不成……”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