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萧度,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带进朕这御帐里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毒蛇!”
秋猎场皇帝御帐内,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极其愤怒地指着刚刚踏入营帐的两人,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震怒。
萧度伸手稳稳地搀扶着步明烛走入帐中。步明烛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右腿上包扎着极其厚重的纱布,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缓慢。两人刚刚走到龙案前站定,皇帝根本没有提及半句他们今夜平定邬家叛乱、挽救皇权的惊天功劳,而是极其粗暴地抓起案台上的一份卷宗,狠狠地砸在萧度的脚下。
卷宗散落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调查记录。
“陛下这是何意?臣与内人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陛下不问伤情,却用这份卷宗来兴师问罪,这便是皇家对待平叛功臣的恩典吗?”萧度没有任何下跪的动作,他戴着黑丝绸眼罩,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极其冷硬地反问。
“功臣?你怀里搂着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商贾之女!萧度,你给朕听清楚了,她是当年那个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昏庸、被先帝下令满门抄斩的清流领袖的亲生女儿!她是朝廷钦犯,是罪大恶极的罪臣余孽!”皇帝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龙案上,死死盯着步明烛,“步明烛,你隐姓埋名,犯下欺君罔上之罪,潜伏在镇国公府图谋不轨,你到底有何居心!你是想借着今夜的兵变,联合萧度一起造朕的反,替你那死去的反贼父亲翻案吗!”
步明烛拖着那条重伤的右腿,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面对皇帝这极其致命的指控,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恐,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嘲讽的冷意。
“陛下不必拿谋逆的帽子来压镇国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若觉得我这清流之女的身份脏了陛下的眼,大可直接下令将我斩杀。但陛下心里清楚,镇国公手握重兵,刚刚以绝对的优势平定邬家叛乱,陛下此刻急着发难,根本不是因为我的身世,而是忌惮镇国公手中能随意调动京畿卫所十万大军的兵符。陛下不过是想借我的身世由头,顺理成章地卸去他的兵权罢了。陛下这招卸磨杀驴,用得未免太急、太难看了些。”步明烛毫不退让,极其直白地拆穿了皇帝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放肆!你这贱妇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挑拨君臣关系!朕杀你一个罪臣余孽,天经地义!”皇帝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萧度,“萧度!你口口声声说你对朕忠心耿耿,那你现在就给朕一个交代!你把这个钦犯带在身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你若是不知情,那就是被她蒙蔽;你若是知情,那就是窝藏罪臣余孽的同谋之罪!你这镇国公的爵位,连同你手里的兵权,朕今日便能立刻收回!”
萧度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语气依旧极其平稳:“臣双目失明,不辨卷宗真伪,更不知她的身世。臣只知道,今夜邬家叛军用白磷火毒围山,是她生生剖开自己的大腿血肉,将兵符与阻燃药丸藏在皮肉之下,躲过了邬凤仪的搜查,单骑闯入火海送到臣的手中。陛下若认定她是罪臣余孽,那今夜救下陛下性命的,便是这罪臣余孽的血肉。臣不敢居功,亦不敢造反,臣只认死理。”
“好一个只认死理!既然你不知道她的身世,既然你说你对朕忠心耿耿,那朕今日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皇帝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毒,他向身旁侍立的内侍太监极其缓慢地下达了指令,“把东西端过去,让镇国公好好看看,朕对他的恩典。”
内侍太监浑身颤抖地端着一个木制托盘,极其小心地走到萧度面前。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壶装有剧毒鸩酒的白玉酒壶,以及两个极其精致的酒杯。
皇帝指着那个托盘,语气中透着极致的残忍与逼迫:“萧度,这托盘里是一壶见血封喉的鸩毒。朕现在命令你,亲手摸到这酒壶,亲手把毒酒倒满,然后亲手喂进这个女人的嘴里!你若是做到了,你依然是朕的镇国公,你手里的兵权朕绝不过问。你若是敢有半分迟疑,或者你这双眼睛根本就没有瞎,能够精准地避开障碍看到东西,那你们两个就都是欺君罔上的同谋!外面两百名皇城司的高手,立刻就会把你们射成肉泥!给朕倒酒!”
皇帝的视线死死盯住萧度戴着黑眼罩的面部,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极其专注地观察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赐死,这是对萧度服从性的极限逼迫,更是对他是否真的失明的一场极其致命的测试。只要萧度表现出任何一丝不忍,或者在倒酒时展现出能够准确避开障碍物的视觉反应,周围埋伏的皇城司高手就会立刻放箭,将他们两人彻底抹杀。
与此同时,御帐之外的局势也已经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国公府残存的十几名精锐护卫,此刻已经被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皇城司高手团团包围。那些高手隐藏在营帐的阴影与外围的拒马之后,手中极其沉重的重弩已经全部上弦,冰冷的箭头死死对准了御帐的各个出口。
“立刻放下兵器!皇城司奉旨办案,任何人敢靠近御帐半步,格杀勿论!”皇城司的统领站在包围圈外,厉声呵斥。
死士阿鸩站在御帐的入口处,面对这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她没有任何退缩。她双手极其熟练地反握住两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极其敏锐地察觉到四周对准营帐的重弩与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杀气。
阿鸩极其果断地跨前一步,死死挡在营帐的门帘正前方。她的身体极其明显地下沉,双腿微屈,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透支生命的防御战斗状态。只要里面传出任何异动,她就算拼尽全身的血液,也要在第一时间切断冲进来的敌人的喉管。
管事常蜉蝣躲在护卫的最后方,他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帐内步明烛危在旦夕的局势,急得满头大汗。他一把抓住身旁护卫的手臂,压低声音极其快速地说道:“别冲动!千万别先动手给他们放箭的借口!只要我们一动,二夫人和公爷在里面立刻就会没命!你们听好了,我脑子里记着皇室这十年来的所有黑账数据!江南水灾被贪墨的赈灾银,修建行宫强征的民脂民膏,每一笔都极其清楚地刻在我的脑子里!只要二夫人有半点闪失,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些账目公之于众!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皇家的嘴脸!稳住阵脚,等里面的动静!”
常蜉蝣脑海中那些关于皇室贪腐与残暴的黑账数据开始不断翻滚跳跃,他做好了随时用这些极其隐秘的情报作为最后反击筹码的准备。一场危机四伏的皇权死局,在御帐内外同时拉开极其惊险的序幕。
秋猎场皇帝御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
萧度面对内侍太监端来的托盘,身体在原地保持着极其僵硬的静止。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下颌的线条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显得极其凌厉。
“怎么?镇国公是不愿意倒这杯酒,还是看不见这酒壶在哪里,需要朕派人抓着你的手去倒?”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体极其明显地前倾,语气中充满了极其恶毒的嘲讽与试探。
萧度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伸出,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摸索着。他的指尖先是轻轻触碰到了托盘的边缘,随后顺着边缘极其缓慢地向内移动,最终触碰到了白玉酒壶那冰冷的壶身。
他凭借着极其纯粹的触觉感知,极其稳健地握住酒壶的把手。萧度极其精准地感知着酒壶的重量与倾斜角度,左手极其自然地摸索到酒杯的位置。他将壶嘴准确地对准酒杯,极其平稳地倒出那见血封喉的鸩毒。
毒酒在杯中溅起极其微小的水花,发出极其轻微的液体碰撞声响。整个倒酒的过程,萧度没有丝毫的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摸索动作,但他那极其空洞的视线与纯粹依靠触觉的肢体表现,却完美地伪装出了一个盲人该有的状态。
萧度端起那杯装满毒酒的酒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步明烛所在的方向。
皇帝坐在高处,视线如同极其恶毒的毒蛇一般,死死锁定着萧度的脚步移动轨迹与持杯的手臂稳定性,极其渴望从中找出他能够视物、或者对步明烛心生怜悯的致命破绽。
步明烛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脊背极其挺直地站在原地。她大腿内侧那道被生生切开又极其粗糙缝合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此刻仍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渗血。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黑色的裤管不断滴落在御帐那极其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了一块又一块极其刺目的暗红色斑块。
步明烛极其平静地看着萧度手中端着的那杯毒酒。她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做出任何求饶或者恐惧的肢体动作。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极其平稳的呼吸。
她的目光越过那杯毒酒,极其专注地在萧度覆着黑丝绸眼罩的面部停留。
两人在这极其压抑的御帐内,在皇帝那极其恶毒且充满杀意的注视下,维持着一种极其诡异而又无声的对峙。萧度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向前递出,步明烛也没有伸手去接,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层极其致命、一触即发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