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鸩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夜色重新将一切吞没。
步明烛将那扇窗户的插销重新闩好,整个新房再次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没有回到桌边,也没有去看那具已经“改头换面”的尸体,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这审判,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院外,一阵轻微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在雪地上无声地合围。
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行数十人,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婴儿手臂粗的粗木棍与麻布绳索,如潮水般涌入了新房所在的这座独立院落。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玄色大氅,头戴风帽,看不清面容的妇人。但从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以及身后众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便可知其身份尊贵。
正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邬凤仪。
她一进入院中,便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一步。
而她身后的那些黑衣护院,却在瞬间分散开来,动作迅捷如电,目标明确地扑向了院内各个角落的厢房与值夜处。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步明烛带来的两个陪嫁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刚冲出房门,便被两个高大的护院一人一个,死死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她们的尖叫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塞满了厚实布条的嘴巴堵了回去,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院内其他几个负责值夜的仆妇,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同样的手法制服。她们的双手被麻绳粗暴地反剪到背后,捆得结结实实,像待宰的牲畜一样,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方才还静谧的院落,此刻跪倒了一地的人,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卷过雪地的声音。
护院首领快步走到邬凤仪面前,躬身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夫人,院内肃清完毕。所有下人,包括新夫人带来的陪嫁,已全部控制。绝不会有任何声音或人影,能传出这座院子。”
邬凤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雪地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在看几只碍眼的蝼蚁。
随后,她才迈开脚步,踩着台阶上薄薄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新房正门前。
她没有让任何人代劳,而是亲自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从屋内扑面而来。
那是劣质的脂粉甜腻的果酒以及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烈性情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淫靡而又刺鼻。
邬凤仪的眉头在一瞬间便死死地锁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帕,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仿佛多吸入一口这污浊的空气,都是对她的一种玷污。
她强忍着不适,抬眼向屋内望去。
只一眼,她眼中的厌恶便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次子,萧彦,就那么衣衫不整地倒在距离门槛不远的地毯上。身上的大红喜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胸膛和脖颈,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块,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一般。
而在他的周围,是满地狼藉。打翻的酒杯,摔碎的果盘,酒水和果肉混杂在一起,将那块原本鲜红的地毯弄得黏腻不堪。
邬凤仪的生理性洁癖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她拒绝再向前多走一步,只是站在距离尸体三尺开外,一个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用一种看待垃圾般的眼神,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端坐在梳妆台前,身姿挺拔的红衣女子身上。
步明烛。
“嬷嬷。”
邬凤仪终于开口,声音从丝帕后传来,冰冷得像是院外的积雪。
她身侧一个一直躬身随侍,年约五旬的心腹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恭声应道:“老奴在。”
邬凤仪的视线依旧死死地盯着步明烛,仿佛要将她凌迟,话却是对那嬷嬷说的。
“你看看,你都看看!这就是我们国公府的好二爷!这就是他千挑万选,非要抬进门来冲喜的好媳妇!新婚之夜,就把自己折腾死在这污秽不堪的地方!简直是不堪入目!”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嫌恶。
“我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几代人挣下来的清名,今天晚上,全都被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和他找来的这个命里带煞的灾星,给一次性丢尽了!”
心腹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夫人息怒,二公子他……他毕竟已经去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后事,万万不能让此事在天亮前传扬出去啊!”
“处理?我当然知道要处理!”
邬凤仪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嬷嬷,眼神锐利如刀。
“天一亮,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国公府就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满朝文武都会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说我邬凤仪的儿子,是个在新婚之夜荒唐到死在女人身上的废物!”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夫人的意思。”嬷嬷连声应道,随即试探着将目光投向步明烛,“那……二少夫人这里,该如何处置?”
邬凤仪的视线,也随之再次落回到步明烛的身上。那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机。
“她?一个八字过硬,命带灾星的克夫东西,留着她做什么?等着她把我们国公府剩下的人,把国公爷的运势,全都克光吗?”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她对那心腹嬷嬷下达了最终的指令,“现在,立刻,就去库房,给我取三丈上好的白绫来。”
心腹嬷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镇定,低声应道:“是,夫人。”
邬凤仪还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大到足以让门外的护院也听得清清楚楚。
“让外面的人,把这间屋子所有的门窗,全都给我从外面用木条封死!今天晚上,一只苍蝇都不能从这里飞出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
嬷嬷领了命,不敢有片刻耽搁,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邬凤仪和步明烛两人,遥遥对峙。
邬凤仪捂着口鼻,向前走了两步,终于对步明烛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嘲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步家打的是什么龌龊算盘。想用你这么个扫把星攀上我们国公府的高枝,真是异想天开,打错了主意。”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当我镇国公府的媳妇,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等一下,你就拿着白绫,自己了断吧。然后,我会让人把你塞进棺材里,下去好好陪着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算是……全了你们这对短命鸳鸯的‘夫妻情分’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步明烛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她转身,冷漠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心腹嬷嬷取来那三丈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