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冰冷,黏腻。
这是陈浩在恢复意识后,所能感受到的全部。
他此前一直像一只卑微的蟑螂,紧紧地躲藏在防兽电网外围那堆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变异兽的尸体堆之中。
他紧闭着双眼,刻意地,将自己的呼吸频率,放缓到了极致。
他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的冰冷的残骸。
然而,大地的剧烈震颤,却无情地打断了他这可笑的,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股如同地震海啸般的恐怖的震动波,通过坚硬的冻土层,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他那紧贴着地面的胸腔内部。
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这恐怖的震动,给彻底地震碎了。
“怎……怎么回事……”
陈浩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更加血腥,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地狱般的画面。
就在不远处,那片他刚刚才逃离的,充满了死亡与哀嚎的空地上。
一片,由无数黑色的,蠕动的,狰狞的怪物,所组成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血肉海啸,正以一种,碾压一切的,毁灭性的姿态,瞬间吞噬了那些还在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惊慌失措的大量的难民。
“不……不……”
陈浩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到了针尖般大小。
他看着那些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在下一秒,就被那些怪物轻易地撕成碎片啃食殆尽。
那股比面对陈芊芊那恐怖的植物防线时,还要强烈一百倍、一千倍的强烈的、求生的欲望,如同最猛烈的火山,瞬间,从他的心底爆发了出来。
他,必须逃!
立刻!马上!
他伸出那双沾满了腐烂黏液和凝固血液的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几具沉重无比的变异兽的残肢。
他从那片,满是腐蚀性黏液,与冰冷血液的泥坑中,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转身,背对着那片,正在疯狂进食的,恐怖的变异生物群落。
然后,向着远离那座如同死神镰刀般高悬在山顶的堡垒高墙的方向,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疯狂,也最不顾一切的全力奔跑。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与求生欲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地转动着。
一个被他早已遗忘的记忆的碎片,突然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废弃的,变电站!
他想起来了!
就在距离此地大约一公里外的区域,存在着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大型的变电站!
他曾经因为某个商业项目,去过那里一次!
他清楚地记得,那座变电站,为了应对战争或者自然灾害,在它的主体建筑下方,修建了一处,带有深层地下防空设施的,紧急避难所!
那里,有坚固的,可以抵御常规轰炸的墙体!
那里,有厚重的,可以隔绝一切的防盗铁门!
那里,是他现在,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有了目标,陈浩的奔跑,不再是盲目的。
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荒野上那些废弃的,早已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和那些倒塌的,巨大的混凝土墙体,作为自己视觉上的掩护。
他像一只在丛林中被猎人追赶的狡猾的狐狸,惊险地避开了几只从侧面脱离了兽潮大部队,试图向他这个方向包抄过来的零星的变异黑鼠。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
他的心率,早已快速地攀升到了他生理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肺部,因为大量地吸入了那些冰冷的充满了血腥与辐射尘埃的血雾,而产生出一种如同被无数把小刀反复切割般的撕裂的剧痛感。
但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只要他停下哪怕是短短的一秒钟。
他就会被身后那股,毁天灭地的血肉海啸,彻底地淹没吞噬。
十几分钟。
对于陈浩而言,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这十几分钟不顾一切的连续的狂奔之后。
陈浩拖着那双,如同灌了铅一般酸痛无比的双腿,终于成功地抵达了那座在他的记忆中,代表着“生”的废弃变电站的入口区域。
他看着眼前那座在血色雾气中显得格外阴森、破败的巨大的建筑,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的光芒。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变电站的主体建筑之内。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建筑的最深处,那扇他记忆中通往地下避难所的厚重的防盗铁门。
他冲了过去。
他伸出那双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的双手,死死地按在了那扇厚度达到了十厘米的冰冷的沉重的防盗铁门上。
他用尽了自己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扇门重重地推上。
然后,迅速地拉下了位于铁门内部的那根,比他手臂还要粗的巨大的金属的锁舌。
“哐当——!”
一声沉重的,充满了安全感的金属闭合声,在空旷的黑暗的建筑内响起。
铁门闭合的瞬间。
将外界那震耳欲聋的恐怖的兽吼声。
将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将那个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血色的世界。
暂时地,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陈浩背靠在那扇冰冷、坚硬的铁门上,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光滑的门板缓缓地滑落,最终瘫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活下来了。
他又一次从死神的镰刀下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