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沉闷的、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之声,在这喧嚣的雨夜之中突兀地响起。那根淬满了剧毒的、足以洞穿三层牛皮甲的重型弩箭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它轻易地刺破了萧烬年身上那件单薄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然后残忍地、无情地从他的后心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一个狰狞的、带着倒钩的幽蓝色箭头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冷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萧烬年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向前扑倒的姿势,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黑洞洞的血窟窿,以及那正在不断向外冒着黑色毒血的箭头。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感觉到一股极致的冰冷,顺着那致命的毒药在他身体里飞快地蔓延。那冰冷的毒素像无数条最贪婪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破坏着他体内的每一寸经脉。
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他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能力,身体向前一软,重重地向前倾倒,最终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了那个被他扑倒在地的女人脚边。他胸口那个狰狞的血窟窿里涌出大量的鲜血,那鲜红的、混杂着黑色毒血的液体瞬间便染红了他身下那一大片冰冷的城楼青砖。雨水冲刷下来,将那些血液稀释成淡红色,顺着砖缝蜿蜒流淌,仿佛一条条细小的、通往地狱的河流。
“不——!!!”
城墙之下,那刚刚才射出了这致命一箭的萧远山,看着眼前这完全出乎了他所有意料的一幕,那张布满了狰狞笑容的老脸瞬间凝固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最瞧不起的逆子从城楼的另一端冲了出来,竟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个他最想杀死的贱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荒谬与狂怒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仇恨所扭曲的大脑。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还身处绝境之中,只是扔掉了手中的连弩,发了疯一般地想要冲向城楼,去看一看那个不孝的逆子。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但他浑然不顾,踉跄着向前冲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一道猩红色的、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老东西。”
萧鹤骨那张苍白的、沾满了雨水与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手中的那两把沉重的斩马刀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把更加轻便也更加致命的绣春刀。刀刃上还在滴着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丹凤眼中冰冷的杀意。
“你好像打扰到我和我嫂嫂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来自九幽之下的催命魔咒,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下一瞬,刀光一闪!
……
而城楼之上,那巨大的变故也终于让那些还在执行着警戒任务的神机营士兵与千机阁暗卫们从震惊之中回过了神来。“有刺客!”“保护主子!”“快!快传太医!”整个城楼之上瞬间乱成了一团,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如同炸开了锅。
然而,被所有人护卫在中央的薄折霜却依旧是那么的平静。她缓缓地从那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不过是一阵擦肩而过的风。她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纯白的常服裙摆之上被萧烬年刚刚呕出的黑色毒血所溅上的几点污渍。她好看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似乎只是在嫌弃这弄脏了她衣服的肮脏血迹,而非关心那个为她挡箭之人的死活。
然后,她才将自己那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还趴在自己脚下、如同一条濒死的狗一般大口呕着毒血的男人身上。
萧烬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那经脉寸断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用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手死死地撑在冰冷的地面之上,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艰难地、艰难地抬起了自己的头。每抬起一寸,胸口的伤口便涌出更多的鲜血,剧痛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但他没有放弃。
他将自己那早已被痛苦与绝望所彻底扭曲的视线投向了那个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女人。他在她的眼中寻找着,他渴望着,他期盼着。他希望自己这一场奋不顾身的、献祭般的挡箭行为能够从她那一向冰冷如霜的眼眸之中换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只是一丝不忍,哪怕只是一丝怜悯,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询问。只要有一点点,他就死而无憾了。
然而,他失望了。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薄折霜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为她挡下了致命一箭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中也依旧是那般的平静与漠然。平静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漠然得仿佛此刻躺在她脚下奄奄一息的不是那个与她纠缠了两世的男人,而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的路人。她没有弯腰,没有伸出哪怕一根手指去搀扶他,更没有开口去询问他的伤势。她只是以一个最纯粹的旁观者的姿态,冷冷地接受了他这场自作多情的挡箭行为,却又吝啬地拒绝了给予他任何他所期盼的情感上的回应。
风雨声在耳畔呼啸,城下的厮杀声渐行渐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烬年看着她那双比这冬夜的寒冰还要冰冷的眼睛,他那颗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碎裂成了粉末。他眼中的那点微弱的乞求之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深沉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还在江南水乡、尚未被权势和仇恨侵蚀的她。那时候的她,会在春日的庭院里穿着素色的罗裙,对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曾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也是他后来所有噩梦的起点。他亲手毁掉了那个会笑的女人,也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获得救赎的可能。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在这场由他亲手开启、又由他亲手终结的爱情悲剧里,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一个人唱着独角戏。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的牺牲……在她眼里,原来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那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