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饲蛊

厚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那声响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女孩紧绷的心弦上。

方才在外面还强撑着的几人，此刻终于崩溃屋角瞬间被低低的啜泣声淹没。

“别哭了……哭了又有什么用？”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认命“哭坏了眼睛万一主子不喜欢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咱们既然被送进来了就没别的路好走了。”

另一个女孩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惊惧：“可是……我听说首辅大人他……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之前有个丫鬟只是打碎了他一个茶杯就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那又怎么样？咱们的命从被选上的那一刻起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最初那个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说“你现在该想的不是首辅大人有多可怕，而是怎么才能让他看见你又不让他厌烦你。不然在这府里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房间内的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高的花窗，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视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材与灰尘混合的霉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迟见月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摸索着找到了靠窗的一个通铺位置。她将随身的那个小小的布包放在床沿，然后开始整理里面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一件单衣要反复折叠好几次才能叠得勉强平整，完全符合一个盲人对自己双手掌控力不足的表现。

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和鼻子上。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一个听上去较为沉稳的女子，开口了她似乎是这群人里年纪稍长的一个“刚才那位沈先生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在这里待着。咱们就安安分分地待着等府里的规矩下来。既来之则安之。”

迟见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闻”到了说话的这个女人就是之前在外面那个身上带着“闭神草”和“断续膏”味道的死士。此刻她正试图扮演一个主心骨的角色，安抚众人好让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

真是可笑。

“姐姐说的是。”一个清脆的声音附和道随即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朝着迟见月的方向走来。迟见月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一股浓郁甜腻的海棠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这位妹妹你眼睛不方便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那声音柔和地响起。

迟见月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她当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在她的嗅觉世界里这个女人的形象却无比清晰——一个移动的、巨大的、散发着海棠香气的危险源。

“多谢姐姐关心。”迟见月的声音依旧怯懦，她将身体往里缩了缩似乎有些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我……我自己可以的。”

“你一个人怎么行？这里不比外面。”那女人似乎格外热心她伸出手，想帮迟见月整理床铺“我叫海棠你呢？妹妹叫什么名字？”

迟见月没有回答她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
浓烈的海棠香粉之下藏着一缕极细、极淡却又无比执着的铁锈味。那不是真正的铁锈，而是一种用十几种矿物混合特制的药粉，经过特殊手法喂养后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前世为了破解一桩南疆奇案，她的师父曾带着她研究过数月蛊毒。她清楚地记得师父当时说过的话。

“见月你要记住这世上万毒皆有其味。就如此蛊名曰‘噬心’以活人躯体为巢以精血为食。它平日里沉睡不醒与常人无异，可一旦被引子催发便会瞬间破心而出神仙难救。而喂养它的引子气味，就如同这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锈铁，寻常人闻不到，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就如同黑夜里的灯火清晰无比。”

迟见天的手指在叠好的衣物上微微一顿。
噬心蛊。

原来如此。长公主送来的贺礼中，不仅有各方势力安插的杀手，竟然还有前朝余孽埋下的、这种同归于尽的蛊人。
这可比那些藏着暗器和伤药的死士要棘手得多。
“妹妹？”那名叫海棠的女子，见她半天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迟见月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我……我只是有点累了。谢谢姐姐我歇一会儿就好。”
海棠见她如此不识抬举，似乎也失了耐心，轻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去和别的女子搭话了。
迟见月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审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整理好的衣物放在枕边，然后安静地在床榻边缘坐下，将那根青竹盲杖横放在膝盖上。
她不能等。
在这座府里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在萌芽时就被掐灭。而且最好是借旁人的手。

这个蛊人太危险了。一旦让她找到机会，在薄无咎面前发作自己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更重要的是噬心蛊被引子催发时，会散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气，那种香气或许能瞒过沈不欺瞒过戈红药，但绝对瞒不过薄无咎那个对气味同样敏锐到变态的疯子。

到那时府里所有的“香料”都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自己这个“精通调香”的盲女第一个就会被揪出来。
必须抢在她动手之前先让她“意外”地暴露。

迟见月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做出取暖的姿势。她的指尖在袖内轻轻捻动，一枚用蜂蜡封存的鸽卵大小的蜡丸，被她从贴身的香囊中悄无声息地摸了出来。

这是她用数十种极寒的香料混合雪山冰蟾的唾液，花费七七四十九天凝炼而成的冷香丸。其本身无毒却有一个特性——遇热则化能瞬间将周围的香气激发到极致。
她的手指隔着衣袖轻轻用力。

蜡丸应声而碎化作细腻的粉末。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抠取了少许，均匀地藏于指甲缝隙之中，剩下的则重新用布料包好塞回了香囊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她重新将手放回膝上，指尖看似随意地搭着那根青竹盲杖，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在等等那些身披甲胄的府卫，来执行下一轮的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