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血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伴随着那勾魂摄魄的唱腔，异变陡生！
数不清的、黏腻湿滑的黑色长发，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那道狭窄的墙缝中，喷涌而出！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有了生命的毒蛇，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瞬间就缠绕住了斫幽探入墙缝的手腕。紧接着更多的黑发，从四面八方的砖缝中钻出一部分，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颈，另一部分则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腰身和脚踝，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向着那冰冷的墙面拖拽！
墙壁不再是坚硬的实体，那卡着金簪的缝隙，此刻竟像一张贪婪的、正在不断扩大的嘴要将她这个活人彻底吞噬进去！
窒息感瞬间传来。
那些缠在脖子上的头发勒得极紧，几乎要将她的颈骨勒断。换做任何一个活人，此刻早已因为缺氧，而面色紫绀拼命挣扎。
但斫幽没有。
她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自然也感觉不到窒息的恐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频率甚至没有丝毫的改变。
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将自己向墙内拖拽的、纯粹的物理力量。
她没有试图用蛮力去挣脱。她知道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任何无谓的挣扎都只是在浪费体力。
在被拖拽的巨大惯性之下，她只是用左手以一种极其精准和沉稳的动作，反手握住了藏在右边衣袖里的剔骨刀。
然后在她的身体，即将被完全拖入墙体的前一刻，她做出了一个令那墙缝深处的“东西”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握着刀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被黑发缠绕的、已经探入墙缝的右手掌心。
她狠狠地向下一划！
没有惨叫没有痛苦的表情。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极致的冷静剖开了自己的手掌。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在她冰冷的掌心裂开。但诡异的是伤口里流出的并非是寻常人，那种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血带着一种近乎黑色的、不祥的暗红。更可怕的是那血，一离开她的身体便立刻在她掌心凝结成一颗颗暗，红色的、带着森森寒气的冰珠然后才顺着她倾斜的手腕，一滴一滴地向下滑落。
每一滴血都蕴含着那块千年死玉“琀蝉”，积蓄了千百年的、能冻结灵魂的至阴寒气。
第一滴血珠，精准地落在了，缠绕着她手腕的那一小撮黑发上。
没有灼烧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
那几根原本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发，只是在接触到血珠的瞬间猛地僵住了。紧接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的冰霜，以那滴血珠为中心迅速地在发丝上蔓延开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几根黑发就变得像冰棱一样僵硬、脆弱然后在一阵无声的颤抖中寸寸断裂、粉碎化作了黑色的齑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更多的寒血滴落。
那感觉就像是将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了冰水之中。
墙体深处那百转千回的戏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惧的无声尖啸！那啸声直接在斫幽的脑海中，炸开震得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那些原本紧紧缠绕着她、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黑色长发，此刻像是遇见了天敌的毒蛇发了疯似地剧烈瑟缩、倒退！
它们惊恐万状地从她的脖颈、她的腰身、她的脚踝上退开争先恐后地，想要逃回那黑暗的墙缝深处，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恐怖的寒气彻底冻结成虚无。
束缚骤然消失。
斫幽的身体重获自由，她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那些黑发，即将完全退回墙缝的瞬间她手腕一翻手中的剔骨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准、狠地深深，插入了那道卡着金簪的墙缝之中！
刀尖精准地抵住了金簪的根部。
她没有去管自己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腕猛地向上一撬！
只听一声金属与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那支被墙体“吞”进去大半的衔珠金凤簪被她连根撬了出来！
一小片腐朽的砖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金簪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被她用那只还在流淌着寒血的左手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簪子到手斫幽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借着脚边那盏昏暗的灯笼光线，将那只金簪拿到眼前。她注意到在撬动金簪时，墙缝里带出了一些细碎的、闪着金光的薄片。
是金箔。
看来这位温废妃生前过得也并非那么落魄。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那把还沾着自己血液的剔骨刀，仔仔细细地将那些还残留在墙皮和砖缝边缘的、指甲盖大小的金箔片，一片一片地全都刮了下来。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像一个勤劳的农妇，在收割田地里最后一颗麦穗。不放过任何一点可以换钱的东西，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将那支沉甸甸的金簪，连同那些零碎的金箔用一块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破布，仔细包好然后严严实实地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怀中。
那里已经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她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向外渗着暗红色血珠的左手掌心，面无表情地从收尸袋上撕下一长条布，胡乱地在手上缠了几圈将伤口紧紧地包裹住。
她做完这一切，将那把帮她脱困、又帮她发财的剔骨刀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擦去血迹重新收回袖中。
目的已经达到。
她提起脚边那盏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纸灯笼，没有再看那具蜷缩在泥水中的尸体一眼，也没有再理会那道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显得更加阴森可怖的墙缝。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了危险与财富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