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幽你是在给尸体绣花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敛骨局的门再不落锁当心巡夜的羽林卫把你当成野鬼一并收了!”
尖细刻薄的嗓音,像一根生锈的铁针猛地扎进这间满是尸臭与香料混合气味的停尸房。
内务府敛骨局总管杜金蟾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了进来他那双小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贪婪又算计的光。他绕着斫幽正在缝合的那具女尸走了一圈目光在尸体僵硬的手指和发髻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遗漏的油水。
“公公您别急。这小宫女是从井里捞上来的泡得有些浮肿皮肉都糟了下针得格外仔细些。您看我这不马上就弄完了?总得让她走的时候体面些不然到了底下说咱们敛骨局的闲话。”
斫幽头也没抬手中穿引着粗麻线的骨针没有丝毫停顿。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长年与死物为伴的麻木听不出任何情绪。
杜金蟾冷哼了一声用兰花指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体面?她一个犯了错被投井的罪婢要什么体面?咱家是怕你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咱家去别处当差。再说了你这么仔细是不是从她身上摸到了什么好东西想趁着缝皮的时候藏起来?”
他说着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尸体的手腕用力地掰开那攥紧的拳头。里面空空如也。
“公公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斫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露出一张在烛光下过分苍白的小脸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惶恐和委屈。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胆子比兔子还小。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私藏宫里的东西啊。这小宫女身上除了这身泡烂了的衣服什么都没有。我……我就在她湿透的腰带里摸出了这两枚铜板还想着一会儿孝敬给您求您赏口饭吃呢。”
斫幽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枚沾着水汽、几乎被体温捂热的铜钱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那副贪财又怕死的模样是她在杜金蟾面前一贯的伪装。
杜金蟾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他还是迅速地将那两枚铜钱抄进自己袖中脸上的神色稍缓。
“算你还有点孝心。咱家也不是要跟你个小丫头计较。只是提醒你在这宫里眼睛放亮点手脚放干净点才能活得长久。你这双手是用来给宫里办事的不是让你拿来发死人财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多谢公公教诲斫幽都记在心里了。”斫幽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鹌鹑。
“哼记住了就好。”杜金蟾见敲打得差不多了目的也已达到便不再久留“赶紧把她收拾利索了推进去锁好门。对了北边那座废弃的‘鸣鸾宫’最近不太平听说夜里总有怪声。太后她老人家心善说是怕里头有什么前朝的孤魂野鬼作祟让咱们敛骨局派个得力的人去瞧瞧若真有不干净的就地敛了也算是积阴德。”
斫幽拿着骨针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依旧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惧意:“鸣鸾宫?公公那地方……不是说会吃人吗?好几个宫女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您让我去我……我不敢啊。您是知道的我见了血都晕哪儿干得了那个……”
“瞧你那点出息!”杜金蟾不耐烦地打断她“咱家就是随口一提。那种肥差赏钱顶你在这儿缝一年尸首哪里轮得到你。咱家自有安排。你少操心干好你手里的活儿就行了!”
他撂下这句暗藏机锋的话又瞥了一眼案上那具缝合了一半的尸体这才转身甩着袖子骂骂咧咧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停尸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斫幽脸上的惶恐和怯懦像是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静静地站了片刻侧耳倾听直到杜金蟾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骨针和麻线上。她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利落甚至更快更精准。粗糙的麻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飞快地穿透皮肉将那具残破的身体最后一道狰狞的创口完美地缝合起来。
她的手指修长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与尸体冰冷的肌肤,接触竟分不出彼此的温度。仿佛她缝合的不是别人的身体而是自己的一件旧衣。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留恋双手用力将那具已经变得完整的尸体,推进墙壁上一格空着的停尸暗格中。沉重的石板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她走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搬开一堆,用来焚烧的朽木和破烂草席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她将地砖掀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破旧木箱。
斫幽打开箱盖烛光照了进去。箱子不大,里面却码放得整整齐齐几锭零散的碎银几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被分门别类地安放着。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将怀里那把被汗濡湿的碎银子掏了出来那才是她,从刚刚那具女尸身上搜刮来的真正所得。她没有急着放进去而是拿出一方半旧的棉布将每一块碎银上的水汽和污渍,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银子放入箱中和它那些同伴待在一起。她蹲在箱前借着微光无声地清点着自己的积蓄。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这些冰冷的金属才是这世间唯一值得她信任和依靠的东西。
她需要攒够一百两黄金。只有一百两黄金才能请动京城最好的工匠,用百年阴沉木为她惨死的家人,打造一副“安魂匣”将他们散落的骸骨收敛一处渡过忘川。
清点完毕她将木箱重新锁好盖上地砖,用杂物掩盖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吹熄了木案上的蜡烛停尸房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但她的动作并未因此停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精准地走到墙边解开自己那身沾满污渍的宫女服。衣衫褪下露出内里紧缚在小臂上的一圈皮带。
皮带上插着一柄不过七寸长的剔骨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被她常年用磨刀石和自己的发油保养在彻底的黑暗中,依旧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冷光。
她抽出剔骨刀,用指腹轻轻滑过锋利的刀刃。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能从皮肤被划开的细微阻力中判断出,它的锋利程度一如既往。
确认武器完好她将刀重新归鞘穿好外衣。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熟练地推开停尸房后方,一扇通往废弃夹道的暗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皇宫深处那片巨大的、由阴影构成的迷宫之中。
夜风带来了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空旷遥远。
她要去宫人私下交易的“鬼市”用一些从死人身上得来的、不甚起眼的珠花佩饰换取更多的碎银。那里的每一次交易都让她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她的步伐平稳呼吸匀称,在那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甬道中,穿行没有半分迟疑与恐惧。
对她而言这深宫之中活人远比死人更可怕。而那些传说中,会吃人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多的财富。
杜金蟾提到的鸣鸾宫,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甬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