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厚重的铅云再也无法承载,倾盆大雨从阴云中狠狠砸落下来,毫不留情地冲刷着殷府后院满地的血水和碎裂的青砖。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将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强行压向地面。
魏无归单手握着黑金长刀,任由大雨拍打在冷峻的脸庞上,他转身对着手下的缇骑大声下令:“立刻把地上的这些死士全都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口枯井半步!大少奶奶,这后院如今已经是巡天司全面接管的地界,地上的活人死人本官自会处理。你身上带着伤,还是早些随我的人去前厅候着。至于地上躺着的大少爷,他强行逆转阵法,心脉眼看着就要彻底断绝了,本官会叫随行的军医来替他吊住最后一口气。你站在这雷雨里也是于事无补,赶紧退下吧!”
姜沉水站在瓢泼大雨中,身上的水渍和刚才飞溅的血迹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往下淌。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魏无归,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决绝:“让你的军医站远些,少来沾边!魏大人,我刚才就跟您说得明明白白,我姜沉水是敛尸堂正儿八经的传人,手里缝过无数死人的皮肉,最懂这生死之间吊命的门道。今天在这后院里,除了我,谁要是敢碰大少爷一根指头,哪怕是巡天司的缇骑,我也照样翻脸不认人!这殷家上下全是一群要人命的豺狼,我信不过你们任何人,他的命,只能由我亲自来守!”
魏无归看着她那双犹如孤狼般凶狠的眼睛,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强求,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后,在雨幕中让出一片空地。
姜沉水没有理会周围全副武装的官兵,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踩着泥泞的血水,一步步走到那口深不见底的深井边缘。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落,她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跪在满是碎石的泥地里。面对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她低下头,结结实实地磕下三个响头。
泥水染脏了她的额头,她却毫无察觉。在这冰冷的大雨中,她在心底立下了最毒的誓言:娘,您在底下好好看着。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处处躲藏、只求苟活的耗材。您受过的刑罚,爹丢掉的性命,我定要殷家这满门上下千百倍地偿还。我要将这座道貌岸然的百年魔窟连根拔起,将殷家全族挫骨扬灰,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报应……这都是殷家的报应啊!你这个八字全阴的丧门星,你以为你还能活得长久吗!”瘫坐在远处的老太君看着这一幕,虽然被缇骑死死看押着,却依然咬牙切齿地在大雨中发出恶毒的诅咒,“大少爷心口里的阴沉木已经碎了,他马上就要断气了!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踏出这后院半步!等魏大人查清了事实,你们全都要去牢里受千刀万剐的极刑!”
她磕完头,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向昏迷濒死的殷衔蝉身边。面对老太君的咒骂,姜沉水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剐在老太君的脸上,高声反击:“老毒妇,你这双瞎了的狗眼若是看不清现在的局势,我就受累替你把眼珠子剜出来洗洗干净!你少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提什么老天爷!你们殷家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老天爷早就该降下一道天雷把你们全家劈成焦炭了!你以为你这破阵法被毁了就是结束吗?我告诉你,好戏才刚刚开始!你当年怎么对我娘,怎么弄死我爹的,这笔账,我马上就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们殷家引以为傲的百年基业,是怎么在我的手里一点点塌成一地碎砖烂瓦的!”
骂完老太君,姜沉水不再分心,重新蹲下身子。
殷衔蝉身上的纯白狐裘早已经被黑血和雨水浸透,整个人毫无生气地瘫软在泥水里。姜沉水伸出那双因为拉扯精钢黑线而鲜血淋漓的双手,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痛,用粗布袖口,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苍白脸颊上的血污和雨水。
看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姜沉水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生死一瞬的画面。她亲眼目睹了殷衔蝉毫不犹豫地推着轮椅冲入死门,不顾一切地逆转心脉中的阴沉木,用自己那具残破的身体替她死死挡住所有的致命绞杀。两人之间原本那层互相防备、仅仅为了在殷府生存而缔结的互相利用的契约,在这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中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在此刻彻底转变为同类相惜、生死相托的深刻羁绊。
“大少奶奶,他的气息已经断了。你就算会通天的医术,也救不活一个心脉寸断的死人。本官劝你还是莫要白费力气。”魏无归站在几步开外,冷眼看着地上的殷衔蝉,语气冷酷地提醒道。
“魏大人,他的气息还没断绝,我姜沉水绝不会让他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个烂泥坑里!”姜沉水转头怒视着魏无归,声音在大雨中显得无比坚定,“殷衔蝉既然敢拿命来赌我能翻盘,我就绝对不会让他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殷家拿来镇压风水的活体容器,他是我姜沉水要护到底的人!谁敢动他,就是同我敛尸堂的索命针过不去!”
说罢,姜沉水伸出冰冷的手指,紧紧按住殷衔蝉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滞的跳动。
她看着殷衔蝉,暗自发誓,不仅要荡平这座吃人的魔窟,把所有欠下血债的人送进地狱,还要亲手拿刀挖出他心脏里的阴沉木,剔除所有的污秽,让他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之下,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摆布和折磨。
雷电划破苍穹,倾盆大雨依旧在肆虐,狂风卷起地上的血水打在姜沉水的身上。
姜沉水慢慢松开殷衔蝉的手,在雷雨交加的后院废墟中,笔挺地站直了身体。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慌乱与伪装,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被绝对的冷酷和杀意所填满。在经历了沉井的绝望与血脉相连的震撼后,她褪去了最后一丝软弱,完成了彻底的黑化,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做好了向整个殷府发起绝地反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