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杖探路的动静在庭院里有节奏地回荡。
楚卸甲循着气味的变化,一步步穿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眷,最终径直停在了姜沉水面前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分毫不差。他并未摘下覆在眼上的宽大黑布,而是直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快速画出几道复杂的痕迹。那手指停顿的终点,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姜沉水素净棉衣的右侧衣袖。昨夜那股挥之不去、浓烈阴冷的水汽,正是残留在那个位置。
“魏大人,就是她。”楚卸甲的盲杖稳稳停住,嗓音沙哑地开口,“这股子死气,腥臭黏腻,是从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里带出来的。死气就是从她这右边袖口上散出来的,冷得刺骨。”
魏无归闻言,立刻大步走上前。他凌厉的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姜沉水身上,带着官家办案特有的威压。
“你就是昨夜那个刚进门冲喜的大少奶奶?抬起头来回话。”魏无归手按腰间刀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昨夜新房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那个叫莲心的陪嫁丫鬟,怎么会无缘无故溺亡在屋子里?你把当时的情形,一字不漏地给我交代清楚!”
姜沉水保持着符合一个无依无靠冲喜新娘的姿态。她略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将头低着,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用平稳却带着几分怯懦的语调陈述起来。
“回大人的话,民女昨夜确实一直待在房中。刚入夜的时候,外头风雪大得很。莲心奉了老太君的命,在屋子里伺候。她端着茶水刚走到桌边,突然就像是发了癔症一样,浑身打摆子,连手里的茶碗都摔碎了。”姜沉水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破绽,“她开始大喊大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说有东西在勒她。”
魏无归逼近两步,咄咄逼人地追问:“你说她发了癔症?这殷府高墙大院,一个丫鬟好端端地发什么癔症?你既然躲在屋子里,那她死前可曾说过什么话?可曾向你求救?”
“回大人,她确实喊了救命。她说有一双冰冷的手掐着她的脖子,要把她拖进水里。可是民女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她身边分明连个人影都没有。”姜沉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民女初来乍到,被她这副疯癫模样吓坏了,只能躲在床榻最里侧不敢动弹。接着她就自己往后退,最后自己撞上了墙角那口废弃的旱缸。她半个身子倒栽进缸里,缸里还传出像是在水里扑腾的动静。等二少爷带人撞开门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气了。”
魏无归冷笑一声,语气严厉:“好一个邪门的事情!一口滴水未存的干缸,能把一个大活人活活淹出深水浸泡才有的尸表特征?死者皮肉惨白发胀,表皮脱落,这分明是长久泡在水底才会形成的水褪!你当巡天司的人都是瞎子吗?你告诉我,她是怎么在干缸里溺死的?”
“民女只是个乡下来的丫头,不懂大人说的水褪是什么。民女只看到她自己撞进缸里,屋子里确实连一口喝的水都没有。”姜沉水摇了摇头,目光怯生生地盯着地砖,“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查验那口缸,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滴水未存。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在大人面前有半句虚言。”
魏无归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姜沉水的脸庞。
他仔细审视着姜沉水面部肌肉的每一个微小变化,试图从她的呼吸频率、眼神闪躲或是嘴角抽动中找出说谎的破绽。但姜沉水常年与死尸打交道,心性早被打磨得坚如磐石。她的面容平静中透着恰到好处的迷茫,眼底清澈,毫无闪烁,硬是没有露出半点让魏无归可以起疑的马脚。
两人对峙了片刻,魏无归终究没能从这副完美的面具下找出缺口。
“把这套说辞记下来!半个字也不许漏!”魏无归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随行书吏大声下令,“等会儿仔细查验那口缸,看看这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障眼法!”
就在魏无归转身吩咐书吏记录供词的那个短暂空档,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作声的楚卸甲突然动了。
他左手迅速探入宽大的衣怀中,摸出一张表面粗糙的黄色纸张。纸张上用刺眼的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符文。楚卸甲动作快如闪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魏无归身上的瞬间,手指翻飞,快速将那张黄纸精准地塞入了姜沉水下垂的右侧衣袖之中。
姜沉水的手指在袖管内瞬间触碰到了那张粗糙的黄纸。
刚一接触,她便感受到符纸内部传来一阵不同于周遭冰天雪地气温的奇异温热。这股温热顺着指尖蔓延,瞬间驱散了残留在她袖口上的那股阴寒死气。
楚卸甲趁势压低了身体,脑袋微微偏向姜沉水,靠近她的耳边。
“别出声,也别乱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楚卸甲利用低不可闻的沙哑音量,快速对她说道,“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你身边盘踞着一只凶煞到了顶点的水鬼,那东西的怨气已经浓到了能化出实体的地步。我告诉你,这殷府地下的水脉,早就已经被大量的怨气彻底污染。活人一旦沾染上这种纯粹的死气,就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泥沼,这宅子里的阴物就会一直缠着你,绝对无法轻易脱身。”
姜沉水听着这番警告,面容依旧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模样。
她不动声色地弯曲手指,将手慢慢缩回袖管深处,把那张温热的符纸顺势推入了贴身的暗袋之中。她没有抬头,没有点头,也没有对楚卸甲的话语做出任何摇头的回应。她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才的那些话。
但姜沉水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画满朱砂的符纸具备着强烈对抗怨气的功能。这个素昧平生的瞎子,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她这个被迫卷入殷府漩涡、沾染了死气的外来之人,提供一种隐秘的庇护。
楚卸甲完成递符和传话的动作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重新直起身子,手中的盲杖再次敲击在青砖地面上。他循着魏无归的方向退回了两步,重新回到那位镇抚使的身边。
“魏大人,这女眷身上只有沾染的残存死气,真正的源头不在她这儿。”楚卸甲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手中盲杖指向庭院的另一侧,“这宅子里的阴气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咱们得继续沿着墙角去检查那些下水暗道,才能把这地下的真面目挖出来。”
魏无归看着书吏记完最后一笔,冷冷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跟随着楚卸甲的指引,继续沿着墙角检查庭院内的其他建筑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