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人间安眠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暖融融的光线穿过承乾宫寝殿内那雕刻着繁复海棠花的木窗缝隙，在地面上那张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微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悄悄地溜了进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地打着旋儿。
窗外，很安静。
那些本该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的夏蝉，此刻，像是被集体施了噤声的咒语，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噪音。偶尔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试图落在寝殿的琉璃瓦上，也会在落脚的前一刻，被早已等候在树下手持长杆的宫女们，用一种无声而又坚决的方式客气地“请”走。
整个承乾宫乃至整个皇宫的后苑，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诡异的宁静。
而在这片宁静的中心。寝殿之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上。薄无春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月白色丝绸常服，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下那张由整块羊脂白玉打造的凉枕之上。
她那双总是盛满了慵懒与困意的桃花眼，此刻正安然地闭合着。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眉眼是舒展的。她的唇角是平直的。那张曾经因为对这个世界的疏离与漠视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一种健康而又自然的红晕。
她的胸腔随着呼吸的节奏，呈现出一种极其平稳且深长的起伏。
她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将这满室的安宁都吸入肺腑。她的每一次呼气又都像是将那些曾经困扰着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疲惫与尘埃，都尽数吐出。
她的那颗曾经因为过劳而停止跳动的大脑，此刻，也终于停止了所有无意义的化学分泌。
那些在前世的无数个深夜里，如同梦魇般反复折磨着她的关于濒死之人的忏悔，关于人性的丑恶，关于无尽的工作与压力的记忆，都被这片绝对的、物理层面的宁静，给彻底地阻断了。
她睡得很沉。很香。在这样一个，温度适宜空气清新，没有任何噪音和意外打扰的环境里，她终于进入了那种肌肉完全放松，灵魂彻底安眠的深度睡眠状态。
而在贵妃榻的一侧，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红木椅上。第五听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但那身衣服此刻却无法为他增添任何一丝的威严与疏离。他那双曾经因为超忆症的折磨，而总是充满了疯狂与暴戾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汪被雨后阳光照耀着的湖水。
他大脑中那条曾经因为接收了过量信息，而时刻处于崩溃边缘的神经回路，此刻，也终于恢复了它正常的信息处理频率。
那些曾经如同钢针一般反复穿刺着他大脑的、无尽的听觉噪音与视觉幻象，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在他这里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贵妃榻上，那个女人的侧脸轮廓之上。
她的鼻尖，小巧而又挺翘。她的嘴唇，因为充足的睡眠而显得饱满红润。她的脖颈，修长而又白皙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他从身旁案几上的一个琉璃果盘里拿起了一颗晶莹剔透西域葡萄，小心翼翼地剥去了那颗葡萄那层薄薄的外皮。他做得很慢，也很有耐心。仿佛，他手中正在处理的不是一颗普通的葡萄，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那双曾经因为超忆症而能听到三丈之外落叶摩擦声的耳朵，此刻却主动地屏蔽掉了这个世界所有多余的声音。只接收那一道来自于身侧的，均匀的平稳的如同天籁般的……呼吸声。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一个，是在现代社会，因为过度消耗，而灵魂猝死的心理侧写师。
一个，是在封建王朝，因为感官超载，而濒临崩溃的少年帝王。
两个，都曾经经历过最严重的物理创伤与心理折磨的残破灵魂。在这样一个被他们亲手重新建立了秩序的小小的生存空间里。
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生命机能的修复与双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