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罪与罚

三日后，午时。京城，午门外。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青石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数万名京城百姓自发地聚集在这里，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争相目睹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行刑台之上，戒备森严。
薄明枭，这个曾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当朝首辅，此刻正被两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禁军，如同拖拽一条死狗一般押解到了行刑台的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用金线绣着四爪蟒龙的华丽朝服，早已被粗暴地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只在领口处印着一个黑色“囚”字的白色囚服。
他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布满了污泥，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变得空洞无神，像是两个被挖去了内核的、浑浊的玻璃珠子。
他的嘴唇，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狗……都是狗……”
“跪下……都给我跪下……”
他彻底疯了。自从那日在三军阵前，被薄无春当众撕下了所有的伪装之后，他的精神便彻底崩溃了。
监斩台之上，新任的刑部尚书看了一眼天色，从签筒里抽出了一支沾着鸡血的令签，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时辰已到！”
“行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名身形魁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酒囊，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将酒，尽数喷洒在了手中那把宽背大刀的刀刃之上。
他走到薄明枭的身后，双手握住那冰冷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大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阳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人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刽子手按照第五听渊亲自下达的极刑指令，对准薄明枭的后颈，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挥了下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骨骼被强行斩断的声音响起。
一颗曾经装满了阴谋与野心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滚落在了行刑台之下，沾满了尘土。那具无头的腔子，在喷涌出大股的鲜血之后，晃了两晃，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一般，软软地瘫倒在了那片冰冷的行刑台之上。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随着薄明枭的伏法，一场席卷整个朝野的大清洗也拉开了序幕。所有与薄氏逆党有所牵连的官员，被逐一查抄、关押、问斩。
这颗盘踞在大楚王朝身上多年的毒瘤，终于被连根拔起。
……
同一时刻，太极殿。
在那道龙床之后，极其隐秘的暗门之前。几名身材高大、面容冷酷的老嬷嬷，正押送着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女人。
赫连太后。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凤冠与华服，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与薄明枭同款的、灰扑扑的囚服。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早已被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凤眼，此刻却透着一种孩童般的、惊恐的迷茫。她不停地转动着眼球，似乎想从周围的环境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亮。
“到了。”
为首的老嬷嬷，示意身旁的两人，上前推开了那扇由整块巨石打造的、沉重无比的暗室石门。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发霉气味的空气，从门内扑面而来。
“进去吧，太后娘娘。”
老嬷嬷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她猛地一推，将早已吓得浑身发软的赫连太后粗暴地推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赫连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在黑暗中失去了平衡，身体重重地摔在了那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肢体碰撞的声音。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那扇沉重的石门却已经在她的身后缓缓地开始关闭。
第五听渊，就站在暗室的门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带给他无尽童年噩梦的女人，在黑暗中像一只无助的蝼蚁一般，惊恐地手脚并用地向着那即将关闭的、唯一的光源爬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一名太监，下达了一个无声的指令。
那名太监立刻会意，躬着身子走进了那即将关闭的暗室。片刻之后，他从里面抱出了一个正在滴水的铜制漏壶和一面用来报时的小木鱼。
这是暗室之中，唯一能够用来感知时间流逝的工具。现在，它们，也被搬走了。
在赫连太后那绝望的、乞求的目光注视下，那扇沉重的石门，终于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彻底地关上了。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数道铁锁被重重锁死的声音。一道，又一道。仿佛，要将这里与人世间彻底地隔绝。
暗室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丝声音。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赫连太后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她试图尖叫，但发出的声音却被这片死寂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她试图用头撞墙，但那坚硬的石壁却只是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根本无法为她带来任何解脱。她彻底地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连时间感……所有能够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物理感知源都被剥夺了。她开始体会到，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边的孤寂。开始体会到，那种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极致的绝望。开始体会到，第五听渊曾经在这间暗室里，日日夜夜所承受的那种感官被剥夺的……神经折磨。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