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部,姜佛蕊和知竹,正死死地抵着殿门,透过门上那细小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战况。
当她们看到,那个一直如山般挡在门外的黑色身影,在被漫天箭雨射穿了身体后,依旧屹立不倒,最终用长刀支撑着自己跪倒在尸山血海之中时。她们两个人的心,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孤……孤统领他……”知竹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是不是……死了?”
姜佛蕊的脸色,也同样惨白如纸。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但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眸里,此刻却也充满了绝望。
她知道,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塌了。外面,是数千名已经杀红了眼的叛军。而她们这边,只有一个手无寸铁的妃子,和一个只会拿扫帚的疯丫头。
“不行……”姜佛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她猛地转身,从自己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一直用来防身的匕首。
她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床榻前,将自己瘦削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那个还在“沉睡”的身影前方。
“知竹!”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你过来!我们两个,就算是用牙咬,用指甲抓,也得护住娘娘!只要我们,能再拖延一会儿,等到陛下的援军……”
知竹听到她的呼喊,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她扔掉了手中那把早已没了用处的扫帚,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瓶上。
她发出一声呐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比她还重的花瓶,摇摇晃晃地抱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姜佛蕊的身边,和她并排站在一起。
“德妃娘娘……你说得对!我们……我们跟他们拼了!”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所爆发出的、悍不畏死的疯狂,“谁也别想,打扰我们娘娘睡觉!”
两人就这么,一个拿着匕首,一个抱着花瓶,像两只被逼到角落里,准备拼死一搏的母兽,死死地盯着那扇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开的殿门。
然而,就在这时。
一只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从她们的身后缓缓地伸了出来。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姜佛蕊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上。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缓缓地按了下去。
“退后。”
一个平静的、却又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心安的魔力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了起来。姜佛蕊和知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猛地回过头。
她们看到,那个一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薄无春。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柔软的丝质寝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倦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两个,退后。”
“娘娘……”知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您……您醒了?外面……外面好多叛军……孤统领他……”
“我知道。”
薄无春打断了她。她的目光越过了她们,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那片血腥的地狱。
她缓缓地,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赤着双脚,就这么,踩在了那温暖如春的、光洁如镜的地砖之上。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殿门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某种特殊的节点之上,让整个寝殿内,那因为外界的喧嚣而变得混乱的气场,都为之一静。
姜佛蕊看着她那纤细而又笔直的背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无春……你……你要干什么?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
薄无春没有回头。她只是,走到了那扇门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在姜佛蕊和知竹,那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按在了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之上。
门外,高台之上。
薄明枭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屹立不倒,最终却又轰然跪倒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这最后一道障碍,已经被清除了。
“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着下方那些同样被孤行雪那惨烈的死状,所震慑住的叛军,大声吼道,“他已经死了!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们了!给我冲进去!把那个妖妃,给我活捉出来!”
叛军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呐喊,便要踩着那道“尸墙”,冲上台阶。
然而,就在这时。那两扇一直紧闭着的,溅满了斑驳血迹的殿门,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它,被从内部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身着单薄寝衣、赤着双脚的女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站在门内,站在那道被孤行雪用生命划出的、绝对干净的界线之内。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了门槛外那片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尸山血海。
她看到了那个跪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插满了箭矢,双手却依旧保持着握刀姿势的守护者。她的目光,在他的遗体上停留了一秒钟。随即,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迎着那漫天的、还在飘落的飞雪。迎着那浓郁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味。迎着前方那数千名,手持利刃、满眼贪婪与疯狂的叛军。她那双总是盛满了慵懒与困意的桃花眼,在这一刻彻底地睁开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倦意。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迷茫。再也没有了任何,对这个世界的疏离与漠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手术刀般,能将人心彻底剖开的绝对的清醒。
那是一种属于她,那个曾经站在人类心理学顶端的、最顶尖的临终心理侧写师——游方倦的眼神。
她,睡够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前方那黑压压的叛军方阵,精准地锁定在了远处高台之上,那两个,她名义上的“父亲”和这个国家的“太后”的身上。
她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了,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