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终于驱散了笼罩京城一夜的风雪。
而在距离京城东门外十里的一处荒野驿站旁,温如琢身上那件洁白的太医院官服,已经被划开了数道口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的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在从地道逃离时,被孤行雪那最后一击的刀风所伤。他脸色惨白,步伐踉跄,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
一名同样伪装成行商的敌国探子,正焦急地牵着两匹快马,在驿站的马厩后等待着。看到温如琢的身影出现,他立刻迎了上去。
“院判大人!您可算来了!您怎么样?受伤了吗?”
温如琢一把推开他伸过来搀扶的手,急促地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他拼死带出来的羊皮纸地图,和另一封他连夜写好的、关于大楚内乱的密信。
“别废话了!东西都在这里!”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逃而变得嘶哑,“大楚京城兵力空虚,第五听渊已疯,赫连太后与薄明枭反目,正是我们十年一遇的最佳战机!你立刻带着这份情报,换上快马,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把它送到北境大营的耶律将军手上!”
探子接过那沉甸甸的情报,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大人……那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您在京城已经暴露了,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走不了了。”温如琢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京城轮廓,“我能感觉到,有一张网已经从四面八方罩了过来。我必须留下来,为你们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力。只有这样,你才能带着这最后的希望逃出去。”
他用力地抓住探子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记住!告诉耶律将军!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撕毁盟约,全军南下!踏平雁门关,饮马护城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大人……”探子眼眶泛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
温如琢的脸色,瞬间一变。
“不好!他们追来了!快走!快走!”
他猛地将那名探子推向马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走!不要回头!为了北燕!”
然而,已经晚了。
十几名身着统一劲装、手持环首大刀的商队护卫,骑着快马,已经从官道的两头,将他们包抄了过来。为首的护卫队长,正是姜佛蕊手下的一名心腹。
他勒住马,看着狼狈不堪的温如琢,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温院判,我们姜老板可是让我好等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走得这么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一件?”
温如琢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商队护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姜佛蕊用重金豢养的亡命徒,是她掌控京城商圈最直接的暴力机器。
“姜老板?呵呵……”温如琢喘息着,冷笑道,“一个躲在后宫,连面都不敢露的女人罢了。你们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卖命?”
护卫队长大笑起来。
“温院判,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们不是为谁卖命,我们是为钱卖命。谁给的钱多,谁就是我们的老板。而现在,整个京城,最有钱的就是我们姜老板。”
他收起笑容,手中的环首大刀,遥遥地指向了温如琢。
“废话少说!温院判,我们老板有令,请您回去喝杯茶。至于你旁边的那位朋友,和他手里的东西,也得一并留下。你们是自己乖乖跟我们走,还是……让我们兄弟们,请你们走?”
温如琢看了一眼身旁那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探子,又看了看那些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了。
他忽然,对着那名探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北燕方言,低声吼了一句。
“准备冲出去!”
然后,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了最后一个黑色的瓷瓶。
“既然你们这么想留下我,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将瓷瓶高高举起,狠狠地朝着地面砸去!
护卫队长脸色一变,立刻大吼道:“不好!是毒烟!快散开!屏住呼吸!”
但已经来不及了。
瓷瓶碎裂,一股比之前在暗卫营遇到的更加浓烈、更加致命的黑色毒烟,瞬间爆发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几名靠得最近的护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口吐白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瞬间便没了声息。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温如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卷密信,死死地塞进了那名探子的怀里,然后猛地一拍马屁股。
“走!”
那匹受惊的快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那名探子,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毒烟弥漫的包围圈中,硬生生地冲出了一道缺口,朝着北方的方向狂奔而去。
护卫队长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暴跳如雷。
“妈的!让他给跑了!给我追!不!别追了!先拿下温如琢这个老贼!”
然而,当毒烟散去,他们却发现,温如琢并没有趁机逃跑。
他就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就在这时,又一阵更急促、也更具杀气的破空声传来。数十支黑色的羽箭,如同密集的雨点,从远处的树林中,破空而来,精准地,覆盖了温如琢所在的区域。
是皇家影卫。
温如琢抬起头,看着那些在自己瞳孔中不断放大的箭矢,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无数箭矢,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死在了身后的那颗枯树之上。他那件洁白的官服,瞬间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曾经搅动大楚风云的一代枭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倒在了京城外的荒野雪地之中。
……
三天后,大楚北境边关。
一匹浑身沾满血污的快马,冲破了最后一道关卡,闯入了主帅大营。
“报!京城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那名死里逃生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将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密信,呈了上去。
身着重甲的北燕大将军耶律洪,一把扯开密信,展开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皇城布防图,又快速地看完了温如琢写下的那封绝笔信。他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与暴戾交织的神情。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温如琢!真是没让本将军失望!”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帅帐门口,看着帐外那数十万整装待发、气势如虹的北燕铁骑,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战火。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了整个军营。
“即刻起,撕毁与南朝伪帝签订的所有停战盟约!”
“全军拔营!目标,雁门关!”
“本将军要用大楚皇帝的头颅,来祭奠我北燕战死的英魂!”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数十万北燕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向着大楚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因为内部的腐朽而变得脆弱不堪的边关防线,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同一时刻,雁门关的最高处。
大楚守将看着远处那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的敌国骑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颤抖着手,点燃了身边那座早已虚设多年的烽火台。冲天的狼烟,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告急的军情,如同燎原的野火,开始通过一个个驿站,向着千里之外、还沉浸在内斗余波中的大楚京城,疯狂地传递而来。
战争,以一种最猝不及及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