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屋檐之下。
几名身形如鬼魅的皇家影卫,正聚集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们都感受到了从京城各处传来的血腥之气。
为首的影卫队长,对着身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城西,城南,还有东市的香料行,都有异常的血气波动。虽然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声响,但情况不对劲。调一队人过去,准备镇压。”
“是。”另一名影卫低声应道,正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那间一直紧闭着的暗室大门,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第五听渊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从门缝后露了出来。他的眼神,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空洞涣散,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的锐利。
他对着那几名正准备行动的影卫,缓缓地摇了摇头。影卫队长立刻躬身,用眼神询问。
第五听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出了一连串极其复杂、只有皇家影卫核心成员才能看懂的手势指令。
——“目标为友,状态可控,正在执行‘肃清’任务。所有人,不得干预,不得靠近,不得发出任何声音。封锁周边,为其……护航。”
影卫队长脸上的神情,从惊疑,到不解,最终,化为了绝对的服从。他对着第五听渊,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即对着身后的同伴一挥手。
那几名影卫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去镇压,而是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网,将所有可能干扰到那场“肃清”行动的力量,都隔绝在外。
第五听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块代表着禁军调动权的令牌,交给了身边那名一直守在门外的老太监。
“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告诉巡城禁军统领,今夜,让他带着他的人,绕开所有挂着‘香料’、‘当铺’、‘酒楼’招牌的街区。就说……朕今晚,不想听到任何刀剑出鞘的声音。”
“奴才……遵旨!”
老太监接过令牌,眼中含泪,快步退了下去。他不知道陛下为何会下达如此奇怪的命令,但他知道,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回来了。
……
京城主街上,一队身披重甲的巡城禁军,正顶着风雪,艰难地进行着夜间巡逻。
禁军统领张猛,骑在马上,冻得直搓手。
“他娘的,这鬼天气!这都快天亮了,风雪还不见小。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巡完这最后一条街,咱们就能回去喝口热汤了!”
就在这时,一名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条黑暗的巷子,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统领,您听,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张猛勒住马,侧耳倾听。果然,他听到从巷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仿佛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不对劲!”张猛的脸色一肃,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那条巷子后面,是城西最大的香料行!走!过去看看!”
他正准备带队前往查看,忽然,一名太监骑着快马,从街道的另一头,迎着风雪飞奔而来。
“圣旨到!禁军统领张猛接旨!”
张猛心中一凛,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那名老太监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
“陛下口谕!着令巡城禁军,即刻起,更改巡逻路线!所有主街之外的辅路、巷道,今夜一概不必巡查!尔等只需守好四方城门即可,不得有误!”
张猛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公公,这……这不合规矩啊!末将刚刚听到,西边那条巷子里,似乎有异动,正准备带人过去清查……”
“放肆!”老太监厉声喝道,“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张统领,你是在质疑陛下吗?!”
“末将不敢!”张猛吓得连忙低下头。
“不敢,就给杂家立刻照办!”老太监收回令牌,冷冷地说道,“记住,陛下今晚,心情不好,不想听到任何吵闹的声音。你和你的人,最好给杂家把耳朵捂严实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张猛站起身,看着那名太监打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条传来异动的黑暗巷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
“全体都有!转向!我们去东城门!”
就这样,第五听渊与孤行雪,这两个为了同一个女人而嫉妒、而守护的男人,用一种极其隐秘、甚至彼此都未曾言明的方式,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一个,在明面上,调动国家机器,为其排除所有官方武装力量的干扰。
一个,在暗地里,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为其扫清所有可能产生威胁的敌对势力。
他们共同,守护着那座孤岛内,那来之不易的……物理宁静。
……
黎明破晓前,那最黑暗的一刻。
京城的护城河边,一个踉跄的、浑身浴血的身影,终于停下了移动的脚步。孤行雪拖着那具早已超出负荷的、伤痕累累的躯体,静静地站在河岸边。
他身上的血液,几乎已经流干了。强大的生命力,因为过度的失血,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快速流逝。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
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看着面前那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的、宽阔的河面,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他没有用刀刃,而是反转刀身,用沉重的刀柄,对准脚下的冰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坚硬的冰层,在他的反复捶打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疲倦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刺骨的、混杂着冰碴的河水,从下方翻涌上来。
孤行雪扔掉长刀。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的黑色暗卫服。
他赤裸着那具布满了狰狞伤口的上半身,走进了那个冰窟窿里。
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冰冷的河水,疯狂地冲刷着他身上那些还在不断渗血的、翻卷的伤口,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铁血硬汉都当场昏厥。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这刺骨的冰水,将他身上沾染的每一滴可能引起那个女人嗅觉不适的血腥气味,都彻底地洗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冰水里,重新走了上来。他的身体,冻得毫无血色,嘴唇青紫。
他走到岸边,从一个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卷针线。然后,他就着微弱的晨光,开始用一种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方式,为自己缝合那些最深的、还在流血的伤口。
针,穿透皮肉,没有麻药,没有消毒。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那些翻卷的皮肉,强行地缝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备用暗卫服,重新穿上。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打开瓷盒,里面是细腻的、用来遮盖瑕疵的脂粉。
他用手沾了一点脂粉,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将那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的惨白面色,彻底地掩盖了下去。
当他做完这一切,重新抬起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面容英俊、神情冰冷、一丝不苟的大内第一高手。仿佛昨夜那场一个人的血腥战争,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座即将苏醒的皇宫,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他要去,继续站他该站的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