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被恐惧笼罩的屠宰场。
尖叫声、哭喊声、逃命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在靠近广场中央那片血泊时,默契地向两侧退去,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然而,就在这片席卷了所有人的恐慌浪潮之中,却有一个角落,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主座左侧,那个最尊贵的席位上。
薄无春依旧端坐着。她身前的桌案上,已经溅落了不少暗红色的血点,像是雪白的宣纸上,被随意甩上的几滴朱砂。
她没有跑,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更不是因为她想看戏。只是因为,她还没睡醒。
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混乱,确实把她吵醒了。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午睡正酣时,窗外忽然响起了施工的噪音。很烦,但还不足以让她产生立刻起身离开的动力。
直到——
一名刚刚被第五听渊斩于剑下的死士,身体因为惯性,直挺挺地向后倒来。“砰”的一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重重地砸在了薄无春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不堪重负,猛地向一侧倾斜。桌上的酒壶滚落在地,而那只她刚刚费了点力气才剥好的、完整地放在白玉盘里的蟹腿,就这么滑了下去,掉进了从酒壶里流淌出来的酒水之中,瞬间被泡得胃口全无。
薄无春半阖的眼眸,终于完全睁开了。
她看着那只被酒水浸泡、还沾上了一点从尸体上流下的血污的蟹腿,眉头,缓缓地、深深地皱了起来。
一股极其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烦躁情绪,从她心底升起。
太吵了。
实在是太吵了。
此起彼伏的惨叫,兵器碰撞的锐鸣,人们因为恐惧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哭喊……这一切的噪音,都在严重干扰着她的休息状态,并且,还毁了她唯一感兴趣的食物。
薄无春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用力向前一推。那张本就倾斜的桌案,连带着上面那具死士的尸体,被她毫不费力地推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站了起来。裹紧了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迈开脚步,走下了席位。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朝着广场外围的安全地带跑去。恰恰相反,她走的方向,是广场的正中央。那个所有人都在拼命逃离的、血腥的风暴眼。
在这一刻,薄无春的身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她的身体,是活的。她在走,在动,在穿过这片混乱的战场。但她的灵魂,是死的。她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一丝属于生物的求生本能,她的心率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任何代表杀戮的欲望。
她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人偶,只是要去完成一件与周遭环境毫不相干的任务。
这种纯粹的、近乎死寂的心理状态,让她在整个战场上,变成了一个完全无害的、可以被彻底忽略的存在。
一名正在与侍卫缠斗的死士,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个正朝着自己方向走来的、裹着白色狐裘的身影。但他的大脑,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目标无威胁。
——目标无攻击意图。
——目标心率平稳,不属于恐慌人群,也非战斗人员。
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之中,任何一丝注意力的分散,都是致命的。死士的大脑本能地过滤掉了薄无春这个“无效信息”,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那个手持长剑、对自己有致命威胁的御前侍卫身上。他没有,也根本不屑于将武器对准她。
于是,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这片修罗场中。
一个穿着雪白狐裘的女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踩着满地的鲜血,踩着那些散落的、已经变形的银质酒具,踩着那些被撕碎的、华丽的残破布料,一步一步,平稳地穿过了正在激烈交战的区域。
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
一把飞来的断刀,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斩断了她几缕垂落的发丝。她没有躲。一名侍卫被砍翻在地,滚到了她的脚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求救。她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从那只血淋淋的手臂旁,绕了过去。
脚下粘稠的血液,很快便将她那件名贵狐裘的下摆,染上了一片暗沉的红色。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向前走着。
在所有人都拼命想逃离地狱的时候,她,却主动走进了地狱的最深处。
她穿过了最后一层由侍卫和死士组成的交战圈,终于来到了那片以第五听渊为中心的、空无一人的血色空地。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那个双目流血、状若疯魔的男人面前。
此刻的第五听渊,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手中的天子剑,无意识地在身前挥舞着,驱赶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敌人。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嘶吼,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用自残来对抗痛苦的绝望野兽。
薄无春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不断流淌着血泪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飞溅的血污。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落在了第五听渊那早已被无数噪音撑爆的耳中。
这个声音……很熟悉,很安静。
第五听渊那疯狂挥舞的动作,猛地一顿。他那双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的、被血污和泪水模糊的眼睛,迟钝地、僵硬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情绪的噪音。
极致的安静。就像深海里的唯一一缕微光,像漆黑绝望的深渊里,唯一可供喘息的氧气。
他那被无数数据洪流反复冲刷、即将彻底焚毁的大脑,在感知到这个“安静”的信号源后,本能地,发出了最强烈的渴望。
——靠近她。
——抓住她。
——用她来熄灭,这场足以将自己烧成灰烬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