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投罗网

时间在死寂的寝殿内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的蛛丝，黏稠而沉重。
躺在床上的薄无春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那碗本该穿肠烂肚的毒药，不过是一剂安神的汤剂，正将她带往更深的梦乡。
第五听渊站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的气压却低得骇人。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地锁在薄无春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脑海中所有的逻辑与预判都已碎成齑粉。
而在寝殿的东南角落，多宝阁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快要疯了。贴身大丫鬟知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尖叫声冲破喉咙。她目睹了整件事的发生。
从陛下扼住娘娘的脖颈，到那碗明显是断头饭的毒药被端进来，再到娘娘……她的主子，像喝水一样，面不改色地将那碗毒药一饮而尽。
在后宫这个吃人的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知竹的脑子在极致的恐惧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她看不懂娘娘的行为，但她能看懂宫里的生存法则。
一个逻辑闭环，在她惊恐万状的脑海中瞬间建立——娘娘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布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这碗毒药，一定有后手！或许它根本不是立刻发作，或许它会引发某种更可怕的连环计，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拉着当今陛下一同赴死！
而她，作为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一旦“谋逆”的罪名被钉死，等待她以及她远在京城外的家人的，将是毫不留情的满门抄斩！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知竹猛地转身，不再去看来床榻边那副诡异的画面。她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开始在寝殿内疯狂翻找。
娘娘平日里总喜欢在一些零碎的纸张上写些谁也看不懂的随笔，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此刻在知竹眼里，就是催命的铁证！
她冲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将里面散落的纸张一把抓起，看也不看，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奔向角落里那盆还在燃烧的炭火。
纸张被扔进火盆，遇到烧得通红的银骨炭，瞬间蜷曲、变黑，然后燃起橙红色的火焰，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知竹死死地盯着那些灰烬，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字迹留下，才稍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首饰盒上。
那里面有几件西域进贡来的首饰，造型奇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过去她只觉得好看，可现在看来，那分明就是用来和宫外联络的暗号！
知竹一把抓起那些首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长颈花瓶上。她冲过去，也顾不上会不会发出声音，踮起脚尖，将那几件沉甸甸的首饰一股脑地塞进了花瓶深不见底的底部。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一边继续搜寻着任何可能被大理寺判定为“物证”的东西，一边控制不住地频频回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殿门。
她的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动静。
完了，一切都完了。现在只希望，在她销毁所有证据之后，陛下能看在她还算“机灵”的份上，赐她一个全尸……
就在知竹的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寝殿之内。
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从外向内，狠狠地推开，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
知竹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门外，容妃身着一袭华丽的妃色宫装，头戴金步摇，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她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足有十五人之多，个个手持拂尘棍棒，气势汹汹，仿佛不是来拜见贵妃，而是来捉拿钦犯。
容妃的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和志在必得的傲慢。她的下巴高高扬起，目光扫过殿内，当她看见站在床边的第五听渊时，眼中的得意更盛。
而当她看见床上那个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薄无春时，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一切，都和那个扫地嬷嬷说得一模一样！
陛下果然在贵妃宫里大发雷霆，而薄无春这个贱人，看样子已经被陛下惩治得只剩半条命了！
真是天助我也！
“陛下！”
容妃站在寝殿中央，刻意拔高了音量，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刻意营造出的焦急与忠诚。
“臣妾听闻姐姐宫中出了事，心急如焚，这才带人闯了进来，还望陛下恕罪！只是，臣妾这里，有一样万分紧急的东西，必须立刻呈给陛下御览！”
第五听渊缓缓转过身。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因为被打扰而染上了一层极其危险的阴翳。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容妃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一想到自己手中握着的“铁证”，胆气瞬间又壮了起来。
她今天，就是要当着陛下的面，把薄无春这个霸占着贵妃之位却不得圣心的女人，彻底踩进泥里！
“回禀陛下！事关陛下龙体安危，臣妾不敢不进！”
容妃说着，高高举起了自己手中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布偶，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第五听渊的生辰八字，布偶的心口和四肢上，赫然插着数根闪着寒光的钢针。
“陛下请看！薄无春这个蛇蝎毒妇，背地里竟敢行这等厌胜之术，日日夜夜诅咒陛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举，简直罄竹难书！”
她义正词严，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不仅如此！”
容妃从身后一名太监手中，又夺过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不明粉末，再次高高举起。
“臣妾还查到，她买通了御膳房的人，企图在陛下的日常饮食中，投放这些毒药！其心之歹毒，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表情，似乎为皇帝身边有这样的奸妃而痛心疾首。
“薄无春，你这个贱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对着床榻的方向厉声呵斥，随即转身，向着第五听渊盈盈一拜，言辞恳切，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薄无春谋害君上，罪不容诛！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毒妇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否则，恐我大楚江山，都要被这等妖妃所动摇！”
说完，她将手中的布偶和那几包所谓的“毒药”，像是扔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用力地扔在了薄无春的床榻踏板之上。
铁证如山，她倒要看看，这一次，谁还能救得了薄无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