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污血如同一泊黏稠的深潭,在地砖的缝隙间缓缓扩散,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与汞毒特有的辛辣味道。大阵熄灭后的幽暗中,只有几盏残存的长明灯投射出微弱的、摇曳的光晕。
萧祸瘫软在那滩污血与破烂的龙袍之中,皮肉之下的黑色蛊虫仍在疯狂地啃食着他的神经与脏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块发黑的血沫,那张长满毒疮的脸孔由于极致的痛楚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檀无厄神色清冷,脚下那双云纹绣鞋踩在黏稠腥臭的污血之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她那一身素白的大褂在阴风中微微拂动,上面虽然沾染了点点血花,却硬生生在这污秽的修罗场里逼出了一分属于现代医学的绝对冷静与默然。她不疾不缓地迈动步伐,步履从容地走到了龙椅旁,俯视着这个自诩为神祇的大梁主宰。
“游大人,他体内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最后阶段。”檀无厄没有看地上的萧祸,而是微微侧头,将清冷的视线落在了身旁不远处的游扶光身上,“不过在我的临床数据中,人类的神经元在心脏彻底停止跳动前,依然能接收到微弱的痛觉反馈。”
“大姑娘,你看他这副死狗一样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一句话便能让长孙大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威风?”游扶光用大掌稳稳地扶着那柄巨斧的柄端,他大半个身子倚在上面,由于失血过量,他那张俊美妖冶的面庞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可那双血色的凤眼里却翻涌着极致的讥讽与痛快,“萧祸,你苦心筹谋了二十年,甚至不惜将本座炼成一个感知不到疼痛的药人。如今你自己尝到了这万虫噬骨的滋味,本座倒想听听,你觉得这滋味比起本座这些年受的苦,究竟如何?”
“逆……逆贼……朕……朕是天子……”萧祸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而含糊的字眼,他死死地瞪着两人,十指在汉白玉地砖上抓挠出一道道惨烈的血痕,“骨灵子大师……会把你们……全杀了……朕……朕不会死……”
“在现代毒理学与免疫学的视角下,你所谓的真龙天子,不过是一具由于重金属长期蓄积、加之异种寄生虫急性反噬而导致的严重感染体。”檀无厄缓缓抬起右手,那柄薄如蝉翼、散发着手术室严寒的特制解剖刀在她的指尖利落地转了一个圈,最后稳稳地贴在了她的虎口处,“至于你口中的骨灵子,在我的解剖排程里,他只是下一个亟待清除的病灶样本。萧祸,你建立在这座大殿之上的所有礼教与皇权在我的逻辑里,不过是一堆腐烂的纤维组织。”
话音落下的刹那,檀无厄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前迈出半步。她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极其绝对的冷酷,右腿猛地抬起,带着一股沉闷而精准的力道,毫无敬畏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礼教与大梁二十纪元正统的纯金龙椅之上。
那把无数人一辈子甚至不敢抬头直视的、雕琢着九条金龙的沉重龙椅,在檀无厄这纯粹而利落的物理撞击之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纯金铸造的椅脚在汉白玉地砖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割裂声,随即整个庞大的椅身在空中发生位移,向着一侧轰然倒塌。
沉重的纯金龙椅狠狠地砸在厚重的青石板上,爆发出了一声巨大、沉闷且让整座太和殿都为之微微颤动的轰鸣声。原本镶嵌在龙椅之上的几枚东珠在剧烈的撞击下迸飞开来,在大殿的血泊里骨碌碌地滚远,最后沾满了腥臭的脓血。
“你……你竟敢……”萧祸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把承载了他所有野心与长生大梦的龙椅如同垃圾一般被一脚踢翻,他体内的气血由于极度的愤怒与惊惶而剧烈逆流,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用一种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一步步逼近的檀无厄。
“大姑娘这一脚,当真是踹得让本座通体舒畅。”游扶光在漫天飞溅的木屑与灰尘中低沉地笑了起来,他那一身被利刃搅碎的黑金蟒纹锦袍随风微卷,整个人虽然千疮百孔,眼底的狂热却已经凝结成了最深沉的冰冷,“这天下人跪了成百上千年的椅子,原来在大姑娘眼里,也不过是稍微沉重些的金属罢了。萧祸,你瞧瞧,你引以为傲的江山,在绝对的理智面前,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游扶光……你这个孽障……你天生……没有心跳……你这个怪物……”萧祸的七窍中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多,他已经无法动弹,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毒蛇一般,在血泊里疯狂地诅咒着。
“我是怪物,也全凭‘父皇’当年的悉心栽培。”游扶光凤眼一凛,右臂肌肉骤然紧绷,将那柄巨斧从地砖中生生拔出,横在身侧,为檀无厄彻底封死了解剖台周围的所有干扰,“本座今天留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亲眼看着大姑娘用她那把最干净的刀,将你这大梁积攒了二十年的腐烂骨肉,一刀刀剥离干净。”
“他的循环系统只剩下最后十五秒的有效做功。”檀无厄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已经来到了萧祸的头顶。月光从大敞的朱漆大门外斜斜地打进来,恰好将她那身素白的大褂映照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冷冽,而她的阴影,则将萧祸那张长满毒疮的脸面完完全全地笼罩了进去。
“檀无厄……长孙家的……鬼魂……会找你……”萧祸干瘪的眼球死死凸出,里面的瞳孔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开始扩散,可那股属于封建帝王的执念却让他依然试图抬起那只长满毒疮的手掌,去抓檀无厄的衣角。
“在我的世界里,鬼魂只是大脑在极度缺氧状态下产生的神经电信号紊乱。”檀无厄神色清冷,右手的手术刀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蹲下身子,左手极其专业且冷酷地一把按住了萧祸那不断颤抖的下颌角,强行将他的头颅固定在了一个最标准的解剖体位之上。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古代刺客的宣泄与狂热,她手中的特制解剖刀在半空中带起一抹银白色的寒芒,精准无误地直接刺入了萧祸喉头下方一寸的咽喉要害之内。
噗。
那是利刃以极其完美的角度切开皮肤、脂肪与肌肉纤维的沉闷声响。
“啊——!”萧祸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由于极端的痛苦而猛地向上挺起。
然而,檀无厄那只按住他下颌角的左手却如同精钢浇筑的台钳一般,将他的前半身死死压在血泊里。她的手腕在刀刃刺入的刹那,极其专业、熟练地向内微微一转。
薄如蝉翼的刀锋在肌肉纹理间游走,以一种在实验室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精准度,极其干脆、绝对地在皮肉之下连续划过两道弧线。她专业且冷酷地在眨眼之间,物理切断了萧祸的颈总动脉与那条正在发出绝望哀鸣的声带。
萧祸那原本充斥着怨毒的惨叫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喉管里由于气管进血而发出的干瘪、古怪的吞咽声。
“主静脉与气管完全切断,神经反射中枢丧失信号传导能力。”檀无厄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就在她抽刀的刹那,失去了皮肉束缚的颈动脉内,大股大股被汞毒与蛊虫染得一片漆黑的鲜血,如同微型的喷泉一般,在大阵残存的微光中疯狂地喷涌而出。那些黑血足足溅起了一尺多高,将周围倒塌的纯金龙椅、汉白玉地砖以及檀无厄素白大褂的下摆,彻底浸染得一片模糊与泥泞。
大梁朝的主宰、皇帝萧祸,那双阴鸷贪婪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聚焦。他的四肢在血泊中做出了最后几次无意识的剧烈抽搐,随后,那具长满了可怖毒疮、七窍流血的枯槁残躯,便软绵绵地瘫软在了那翻倒的龙椅之侧,再也没有了半分声息。
这位前一秒还在等待长生、妄图夺舍亲生儿子的帝王,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绝对地终结了性命。
“大姑娘这一刀,当真是漂亮得紧。”游扶光看着那逐渐平息下去的黑色血泉,将手中的巨斧随手丢在了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有些脱力地坐倒在汉白玉台阶上,血色的凤眼里闪烁着一抹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二十年了,本座每一次进这太和殿,总觉得这大殿顶上的那条金龙在压着天下人的脊梁。可如今瞧着,这能让万民下跪的真龙天子,流出来的血,也和东市菜市口被砍头的囚犯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腥臭,一样的冰冷。”
“皇权与长生,在没有高维文明科技支撑的时代,本就是最高统治者为了维持社会结构稳态而编织的低劣致幻剂。”檀无厄站起身来,反手将那柄沾满了帝王之血的手术刀放入一侧的特制洗涤剂试管中,静静地看着那黑血在幽绿的液体中被强行溶解、淡化,“萧祸以为他是在修剪天下的枝叶以求长生,却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大梁这具庞大躯体上,最急需被物理切除的恶性肿瘤。”
太和殿内,彻彻底底地坠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汉白玉广场上的夜风大股大股地吹拂进来,带走了大殿内最浓重的一层血腥气。那把曾经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与封建礼教的纯金龙椅,此时正滑稽且狼狈地翻倒在污血之中,上面沾满了帝王临死前吐出的脓血。
檀无厄站在这一地狼藉与尸骨的核心,面容清冷,眼神一如初见时那般古井无波。她用纯粹的外科解剖、纯粹的医学暴力,在一夜之间,将这座笼罩在天下苍生、笼罩在大梁百姓头顶二十年之久的长生迷局,连同那高高在上的至高皇权,一刀刀地、彻底剖得粉碎。这一场由封建执念与邪术玄学编织的漫长黑夜,终于在这一柄冰冷彻骨的手术刀下,迎来了它避无可避、也无法逆转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