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死寂蔓延,唯有长孙镜粗重的呼吸声和权贵们压抑的惊恐交织在一起。
檀无厄神色自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满地瘫软、形同废人的护院,便抬起那双穿着粗糙草鞋的脚,踩着满地的红绸,慢条斯理地跨过一个个障碍,径直走上了高堂之上的主位。
高堂中央,两把铺着紫貂皮垫的太师椅上,长孙镜与封沉舟正死死僵坐着。
檀无厄在两人的身前站定,她那双毫无温度的桃花眼微微低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生身父母。随后,她不紧不慢地伸出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手中那个粗糙麻袋的封口绳索。
“逆女!你究竟想干什么!”封沉舟终于按捺不住,长袖一挥,企图用将军的威严将眼前的少女震慑住,“今日是你妹妹的及笄大典,你带着这等腌臜之物闯入高堂,是想造反吗?”
檀无厄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质问,清冷的黑眸里没有一丝为人子女的温度。她双手稳稳地抓住麻袋的底部,手臂肌肉微微发紧,毫无预兆地将其猛然倒转。
哗啦。
一具处理得完美至极、白皙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完整人类骨架,瞬间从麻袋中滑落而出,重重地砸在了长孙镜与封沉舟的脚下。那两百零六块经过沸水反复熬煮、由檀无厄亲手拼接的白骨,与坚硬的青石板剧烈碰撞,散落在大理石台阶上。
周围原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宾客们,在看清那具白皙骨架的刹那,整齐划一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爷啊!是死人骨头!”
“这……这成何体统!居然在及笄礼上送白骨!”
长孙镜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地往后退去,险些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她死死盯着脚下那具颅骨正对着自己的森森白骨,颤声道:“你……你这个疯子!你从哪弄来的这些鬼东西!”
“这是镇国将军府暗卫营首领的骨头。”
檀无厄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解剖标本,她看着面色剧变的封沉舟和长孙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沿途三波截杀,长孙镜,封沉舟,你们派去的人,骨骼密度和强度都太差了,只有这一具还算勉强符合我的解剖审美。做姐姐的,总不能空手回来。这具完美骨架,便是我送给将军府、送给妹妹的及笄贺礼,你们可还喜欢?”
“姐姐……你怎能如此狠心?”
站在一旁的封伽罗此时死死咬着下唇,身形一阵剧烈摇晃。在檀无厄那纯粹、冰冷且毫无破绽的绝对理智压迫下,封伽罗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这些年靠着邪术从真千金身上掠夺来的庞大气运,竟然开始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她头顶那层原本让枯木逢春的金色气运光环,在檀无厄那一双能看透白骨的“解剖眼”注视下,竟然开始逐渐黯淡、溃散。
容貌焦虑和被看穿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封伽罗深知,若再不想办法扭转乾坤,自己这个假千金、假福星的身份今日便要彻底烂在泥潭里。她必须重新夺回舆论的高地,并且彻底抹杀这个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的隐患。
“姐姐!你就算怨恨母亲和父亲,也不该拿无辜的暗卫哥哥开刀啊!”
封伽罗深吸一口气,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愧疚欲绝的伪善面孔。她红着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几步走到檀无厄面前,毫无惧色地伸出双手,死死拉住了檀无厄那沾满血污的粗布衣袖。
她转过身,面向大堂内所有的朝廷权贵,用一种近乎凄厉却又充满了包容的大声祈求道:
“诸位大人,诸位夫人,当年姐姐失踪,全因南疆局势动荡,父亲母亲每日都在寝食难安地寻找姐姐啊!姐姐在外面受尽了苦楚,伽罗愿意将这十五年来享有的千金身份、福星荣宠,通通一分不差地归还给姐姐!只求姐姐莫要再怪罪父亲母亲,莫要再用这些白骨来吓唬阿爹阿娘了!”
大堂内的权贵们听到这番话,原本天平倾斜的心瞬间又摆动了起来。
“二姑娘真是不世出的至孝至纯之人啊,都这时候了,还愿意归还身份。”
“是啊,这乡下爬回来的野丫头,手段未免太狠辣歹毒了些,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听着周围隐隐响起的议论,封伽罗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毒辣。她死死攥着檀无厄的衣袖,一边抽泣,一边顺理成章地拉着檀无厄往正堂侧门的方向扯:
“姐姐,这大堂内人多眼杂,阿爹阿娘都在气头上。咱们姐妹十五年未见,随我一同去后院新建的临水凉亭坐坐可好?咱们姐妹叙叙旧,平复一下心情,再商量如何让姐姐认祖归宗,好不好?”
长孙镜见状,眼中精芒暴涨,立刻大声附和道:“对!你们姐妹俩去后院好好谈谈!来人,把高堂上的骨头给我收下去!”
封沉舟也冷哼了一声,挥袖道:“既然伽罗丫头宽宏大量,你便随她去后院,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面对封伽罗的拉扯和长孙镜等人的顺水推舟,檀无厄却没有展现出任何的反抗。
在她的“解剖眼”和极致理智的逻辑推演中,封伽罗那看似因为愧疚而剧烈颤抖的双手,实则其手指指尖的发力点全都在暗暗指向后院那座临水凉亭的方向。而那座新修的凉亭下方,水流激荡的速度和地基的受力结构极不合理,明显是一处暗藏了某种致命机关陷阱的死地。
“去凉亭叙旧?”檀无厄看着封伽罗那张写满了伪善的脸,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好啊,正巧我也想看看,妹妹这些年的骨头,有没有长歪。”
她顺从地跟在封伽罗的身后,任由对方向前拉扯。
两人的步伐一前一后,就这么当着满堂权贵的方向,一步步离开了已经一片狼藉的正堂,走上了通往那座暗藏杀机的临水凉亭的长廊。而正堂内,无数宾客和将军府众人的视线,也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随之转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