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心电监护仪长鸣声终于被医生关掉,病房里只剩下张家父母那压抑到极致、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哭声。
林思雨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五道深可见骨的乌青抓痕。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的刺痛,可这点疼痛与她内心的巨大恐慌和悲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姑娘,你这手腕伤得不轻,得赶紧包扎一下,不然会感染的!”一名年长的护士走过来,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脸上满是担忧,“走,我带你去处理室。”
林思雨的目光缓缓从手腕上移开,她抬起头看向护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
“感染?”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词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伤口,是消毒水能治好的吗?”
护士被她这诡异的反应和话语问得一愣。
“姑娘,你……你别吓唬我。不管是什么伤,总得处理啊。”
林思雨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任由那混杂着血污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知道,这伤口不是任何医疗手段能够治愈的。这是死人的抓痕,是一个来自阴间的、恶毒的烙印。
张顺的后事办得仓促而又压抑。
按照老家的规矩,横死在外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但张大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说什么也要让他落叶归根。最后,还是村里的长辈们商量着,决定先将张顺的遗体运回家,在老宅里停灵三天,算是全了父子情分,之后再找地方下葬。
从医院到张家村,一路颠簸。林思雨和她的父母,陪着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的张家二老,一起坐在灵车上。
林思雨的母亲看着女儿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思雨啊,你这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张顺他……他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啊?”林母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哽咽。
林思雨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她能怎么说?说张顺临死前看到了纠缠她的鬼,想警告她,才失控抓伤了她?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是丧子之痛下的胡言乱语,甚至会给悲痛欲绝的张家二老带去二次伤害。她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死死地压在心底。
张家老宅坐落在村子的最东头。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式砖瓦房,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一块块凝固的血痂。院墙很矮,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
当灵车停在门口时,林思雨刚一下车,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气的风从院子里吹了出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早已按照丧葬的规矩布置妥当。门口挂上了白色的灯笼,院墙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条惨白的招魂幡。随着阴冷的穿堂风吹过,那些招魂幡在昏暗的天色下猎猎作响,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徒劳地招引着什么。
整个院落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深入骨髓的霉味,还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像是熬了很久的怪异中药味。这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停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思雨的父亲林建国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地开口。
“思雨,要不……你先跟妈回家去休息?这里有我跟你张大叔就行了。你看你这脸色,比纸还白。”
林思雨的母亲也附和道:“是啊,思雨,你快回去吧。这张家……这张家现在阴气太重了。你一个小姑娘家,身子弱,别待在这里了。再说你这手上的伤,也得好好处理一下。”
回家?
林思雨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院门,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冰冷的香囊。她不敢回家。无论是北海市那个让她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出租屋,还是自己老家那间熟悉的卧室,对她而言,都早已不再是安全的港湾。她知道,无论她逃到哪里,那个东西都会跟着她。
更重要的是,看着不远处那两个因为丧子之痛而几乎垮掉的佝偻背影,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像是毒蛇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张顺是为了警告她而死。虽然她不知道这背后的因果究竟如何,但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张家,亏欠了那个用生命最后的光芒为她示警的青梅竹马。
“爸,妈,我不走。”林思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却异常坚定,“张顺……他是我哥。他现在走了,我得留下来,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该做的。”
林建国夫妇看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们知道女儿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你自己多注意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赶紧跟爸妈说。”林母不放心地叮嘱道。
林思雨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沉重的脚步,跟着抬着棺木的人群,走进了那座阴气森森的张家老宅。
一踏进院子,那股怪异的霉味和中药味就更加浓烈了。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潮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院子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杂物,上面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按照风俗,灵堂就设在堂屋的正中央。一口刷着黑漆的、沉重的柏木棺材被稳稳地安放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的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张顺那张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带着阳光笑容的黑白遗照,以及一些香烛、纸钱和贡品。
林思雨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张顺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仿佛还闪烁着星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几个小时前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不瞑目的尸体。
巨大的悲痛再次涌上心头,林思雨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思雨啊,过来,帮李阿姨烧点纸。”李阿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拉起林思雨的手,将她带到堂屋门口的一个火盆前。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再哭了。巨大的悲伤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眼泪。
“好。”林思雨点点头,蹲下身子,拿起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麻木地送进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堂屋里跳动着,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歪歪扭扭,如同鬼魅。火盆里燃烧的纸钱化作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回地面,变成一堆冰冷的灰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们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空旷的老宅里,只剩下张家和林家两家人。
“建国,嫂子,今天真是……真是麻烦你们了。”晚饭时分,张大叔端着两碗白水面走了过来,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家里遭了这事,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你们先垫垫肚子。晚上……晚上还得守夜,辛苦你们了。”
“他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建国接过面碗,叹了口气,“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张顺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现在他走了,我们做长辈的,送他一程,都是应该的。你别跟我们客气。”
林思雨没有胃口,她只是端着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发呆。
她满脑子都是张顺临死前那双惊恐的眼睛,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戏服……诡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那五道乌青的抓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狰狞恐怖。一股股丝丝的寒意正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身体里。
她知道,今晚,在这个阴气森森的丧宅里,恐怕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