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纠缠

暗红色的香囊静静地躺在林思雨的衣领内，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肤。那股甜腻的幽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紧绷的神经，给了她一丝虚幻的慰藉。
在何琳琳的“帮助”下，下午的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那些原本在她眼中如同乱码般扭曲的数据和图表，在何琳琳的指点下，竟很快就理顺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下班时，何琳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对林思雨说，“有时候就是运气问题，把晦气赶走了，脑子自然就清醒了。你看，你这不是做得又快又好？”
“嗯……真的太谢谢你了，琳琳姐。如果不是你，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思雨由衷地感激道。虽然她依旧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疲惫，但至少，她保住了这份工作。
“跟我客气什么。”何琳琳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起走向电梯，“回去好好睡一觉。记得，香囊千万别离身，这东西要起效，得一直戴着。今天晚上是关键，它会帮你把身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排’出去。明天啊，你保准跟换了个人一样。”
“排出去？”林思雨有些疑惑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呀。”何琳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像人生病了要吃药排毒一样。那些缠着你的晦气，被香囊的法力一逼，肯定要往外跑。所以啊，晚上你可能会觉得屋里有点动静，或者感觉比平时冷一点，这都是正常现象，说明它起作用了。你千万别害怕，也别管，蒙头睡你的大觉就行。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好，我知道了。”林思雨虽然觉得这套说辞有些奇怪，但在巨大的心理依赖下，她还是选择了全盘相信。
两人在公司门口分开，林思雨独自一人走向回家的路。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香囊，那奇异的甜香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甚至敢于再次走那条阴森的弄堂。
这一次，弄堂里很安静，那盏坏掉的路灯依旧熄灭着，但林思雨却没有再感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她将这一切都归功于何琳琳的香囊。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门。
几乎是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胸前香囊里那股奇异的甜腻香味仿佛被投入水中的墨滴，在封闭的室内迅速弥漫、扩散开来。仅仅几分钟，整个屋子就完全被这股浓郁到有些发齁的香气所笼罩。它盖过了空气中原有的霉味和那若有若无的胭脂味，强势地占据了每一寸空间。
林思雨并没有觉得不适，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她甚至有心情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吃完后还仔细地将昨天根本不敢踏足的卧室地面用消毒水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直到那一行行黄泥脚印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向她袭来。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晚上十点。
上床前，她想起了何琳琳的叮嘱，特地给她发了条信息：“琳琳姐，我到家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香囊我会一直戴着的。”
信息几乎是秒回：“傻丫头，又客气。早点睡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管晚上发生什么，都别怕，也别摘香囊，那是福报在帮你驱邪呢。”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林思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她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了下来，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香囊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然而，就在她躺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穿透了厚实的被子，刺入她的骨髓。屋内的温度仿佛在几秒钟内从初夏的夜晚骤降至冰点。
林思雨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身体，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压力从虚空中降下，将她死死地压在床上。她的四肢、躯干，甚至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灌满了铅，完全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疯狂地颤抖、痉挛，却无法做出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动作。
鬼压床！这个词瞬间从她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她想尖叫，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棉花死死堵住，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只能发出一阵阵微弱而绝望的气音。她的嘴巴张到了最大，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唯一能动的，只有她的眼球。
她惊恐地转动着眼珠，看着这间被黑暗笼罩的卧室。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变得无比浓烈、恶心，像一只黏腻的手扼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它不再是安神的良药，反而像某种致命的、催促着死亡降临的引子。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原本洁白平整的天花板，此刻正在发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可怖变化。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她枕头上方的位置，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凭空出现了。它像是水滴落在宣纸上一般，迅速地向四周浸润、扩大。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暗红色的斑点从墙体的内部渗透出来，它们汇集、融合，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如同人体内脏般蠕动的色块。
然后，开始往下“渗水”。
一滴、两滴……猩红色的、粘稠如血液般的液体从天花板上渗出，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拉长，悬停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它们没有滴落，只是越聚越多，像一片正在倒悬着生长的、由鲜血组成的钟乳石林。
林思雨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这诡异绝伦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的本能都似乎被这超现实的景象所冻结。
突然，一阵歌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歌声是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的，是从那个下水道的排水口里传来的。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是一段戏腔。凄厉，婉转，带着一种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勾走的哀怨。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像是贴在她的耳边吟唱，时而又像是从某个遥远而又空旷的深渊传来，带着一阵阵潮湿的回音。
林思雨的身体在无形的重压下剧烈地颤抖着。天花板上倒悬的血滴，和那如泣如诉的诡异戏腔，构成了一幅指向地狱的图景。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想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东西从上方垂落了下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布料摩擦空气的声音。
林思雨猛地睁开眼。
两条破败褪色的红色水袖，如同两条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从她上方的黑暗中缓缓垂落。它们悬停在距离她面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林思雨甚至能看清那水袖上早已干涸变黑的、大片大片的污渍，能闻到那混合着霉味、腐烂味和浓烈胭脂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水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停着。
可林思雨却感觉到一种比被万钧巨石碾压还要恐怖的窒息感和压迫感。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灵魂……所有属于“生者”的一切，都在被那两条水袖疯狂地吸收、抽干。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降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那凄厉的戏腔变得越来越响，像是无数根钢针刺入她的脑海。天花板上的猩红，和那两条破旧的红色水袖，在她涣散的瞳孔中融合成了一片代表着终结的血色。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一道光。
一道无比锐利的、金色的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厚重的窗帘，精准地刺了进来。
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当那缕阳光照射在悬停的水袖上时，它们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向上收缩，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那如泣如诉的戏腔戛然而止。
天花板上那片猩红的血海也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原本洁白的模样。
压在林思雨身上那股重如山岳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烟消云散。
束缚解除了。
林思雨躺在床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像是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从床上一弹而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干呕与尖叫的嘶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又稀薄的空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