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广场那片广阔的废墟之上,当李玄妄那颗高贵的头颅滚落在地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数十息的死寂。
紧接着,这片死寂,便被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金属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底打破。
那些在之前的混乱中,侥幸从各自的府邸逃出,或是从人质群中脱困,此刻正远远地躲在广场边缘,亲眼目睹了这场惊世骇俗的弑君壮举的、满朝幸存的文武百官与世家宗亲们,在这一刻,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们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龙体,看着那个面无表情收刀入鞘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白衣女子,他们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幸,那最后一丝对于旧皇权的留恋,彻底崩塌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一种被镌刻在他们骨子里,流淌在他们血液中,传承了数千年的奴性本能,在这一刻,驱动了他们所有的行为。
“扑通!”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他们扔掉了手中那些早已没有任何意义的朝笏与官帽,他们脱下了那些象征着他们身份与地位的华美朝服,他们齐刷刷地,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跪倒在了那片混杂着鲜血与尘土的废墟之中。
他们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地埋下,紧紧地贴着那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地面,他们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们不敢再去看那个如神似魔的女人,他们甚至不敢再大声地呼吸。
在他们眼中,旧的“天”已经死了。
而新的“天”,就端坐在他们面前。
在这片噤若寒蝉的、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片跪倒的人群之中,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年纪已经大到几乎要走不动路的老者。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被尘土弄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一品大学士官服,正是那群幸存的内阁大臣之中,官位最高的一位。
他没有站直身体,而是双手高高地捧着一个由紫檀木打造的、看起来异常贵重的锦盒,双膝跪地,用一种极其卑微的、膝行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朝着姜病酒的轮椅方向,挪动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之上,写满了敬畏与惶恐。
他一路膝行,穿过了那片狼藉的废墟,最终,停在了姜病酒的轮椅前方。
他重重地,对着姜病酒叩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将自己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那沾满了李玄妄鲜血的地面上。
“罪臣……罪臣内阁首辅大学士,张承恩,叩见……叩见新主。”他的声音因为年迈与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沙哑不堪,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他不敢抬头,只是颤抖着双手,极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面前那个紫檀木的锦盒。
锦盒打开,一片温润而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柔和光芒,从盒中散发出来。
那是一方由整块上古美玉雕琢而成的、四四方方的玉玺。玉玺之上,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玉玺的底部,用古老的篆文,镌刻着八个充满了无上皇权与天命所归的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那方象征着天下正统,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被无数野心家与帝王视为毕生追求的终极信物!
“启禀新主。”那名年迈的内阁大臣不敢去看那玉玺的光芒,他只是将整个锦盒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用一种近乎于献祭的虔诚姿态,对着姜病酒颤声说道,“伪帝李玄妄,倒行逆施,不修德政,以至天怒人怨,社稷崩塌。此乃天道轮回,命中注定。如今,伪帝已除,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您……您顺天应人,解万民于倒悬,功盖千古,德披四海,乃是天命所归的新的主宰。”
“罪臣斗胆,与满朝同僚,恳请新主,顺应天意,接掌此玺,登临大宝,重整山河,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我等,愿为您效死,永世不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他身后那片黑压压跪倒在地的文武百官们,在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齐刷刷地跟着叩首,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附和。
“恳请新主,登临大宝,我等愿誓死效忠!”
“恳请新主,登临大宝,我等愿誓死效忠!”
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他们满心以为,姜病酒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惜炮轰皇城,当众弑君,所为的,自然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这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又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王朝更迭。
一个腐朽的旧皇权倒下了,一个更加强大的新皇权即将建立。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时间,向这位即将要黄袍加身的新君主,献上自己最卑微的忠诚,以换取在新朝代中的官职与家族的延续。
他们试图用这种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机会。
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女子,从老臣的手中,接过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传国玉玺。
等待着她,开启下一个,属于她的,封建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