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祝听火那一声充满了兴奋与杀意的怒吼,城墙之下,那数十门通体漆黑、如同蛰伏巨兽般的“神威大将军”炮,终于在同一时间奏响了它们为这个旧时代所准备的最后挽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整个战场的喧嚣,数十颗包裹着毁灭力量的沉重炮弹在半空中划过刺耳的呼啸,拖着长长的烟尾,重重地砸向了那座曾经被誉为永不陷落的坚固皇城。
地动山摇,烟尘冲天。
坚固的城墙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开数道巨大的豁口,无数还在城墙之上负隅顽抗的残存禁军,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狂暴的冲击波与飞溅的碎石彻底吞噬。
皇宫,太和殿广场。
这片由整块汉白玉铺就的、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权力的空旷地带,此刻却成了大雍朝皇权最后的孤岛。
皇帝李玄妄在亲卫的簇拥下,一路从那早已被鲜血与烈火吞噬的城墙上狼狈地退守至此。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头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发冠歪斜欲坠,几缕散乱的黑发狼狈地贴在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站在太和殿前那高高的丹陛之上,看着远处那不断倒塌的宫墙与节节败退的防线,听着耳边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剧烈炮火声,他那颗高傲的帝王之心,终于被一种名为穷途末路的绝望彻底填满。
他知道,正面对抗已经毫无意义。那支由两个疯女人所带领的叛军,根本就不是人,她们是彻头彻尾的魔鬼。
“陛下,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南边的宫墙已经被完全轰塌,叛军……叛军已经冲进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跑到丹陛之下,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闭嘴!一群废物!”李玄妄猛地转过身,一脚将那名统领踹翻在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宫深处,脸上的神情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之后,反而沉淀出一种病态的、属于赌徒最后的疯狂。
“朕还没有输,朕还没有输!”他像是说给身边的残兵败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们不是想进宫来杀朕吗?她们不是以为自己赢定了吗?好,那朕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做天子之怒!什么叫做玉石俱焚!”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了身边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死忠禁军头领,用一种嘶哑而怨毒的声音下达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道指令。
“你,立刻带人去两个地方,给朕把人带来!”
那名头领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请陛下吩咐。”
“镇国大将军祝摧城,还有他那群自以为能置身事外的老伙计们,他们不是都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等着朕发落吗?”李玄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去,把他们全都给朕从牢里拖出来!记住,是拖!朕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看,他们那个宝贝女儿祝听火,到底给他们招来了什么样的福气!”
“遵命!”
“还有!”李玄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光有这些老东西还不够,远远不够!朕需要更多的人!你再分出一半的人手,立刻去皇城附近的街巷,把那些贱民全都给朕抓过来!”
那名头领闻言,身体微微一顿,似乎有些迟疑:“陛下,您的意思是……抓捕百姓?”
“你听不懂朕的话吗?”李玄妄的表情变得极其狰狞,他一把揪住那头领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嘶吼道,“朕说的是,把所有能喘气的,无论男女老幼,全都给朕押到这太和殿广场上来!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是用刀逼,还是用枪赶!朕要让这片广场,站满朕的子民!姜病酒那个贱人不是最喜欢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吗?朕倒要看看,当数千上万的无辜百姓的性命就握在她手上的时候,她还敢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她还敢不敢再开一炮!”
那名头领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但很快便被那刻入骨髓的忠诚所取代。他重重地叩首,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
“属下,领旨!”
……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地牢深处。
祝摧城身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到让他无法站直身体的镣铐,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从外面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炮火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悔恨。
突然,他所在的牢房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手持长刀、满身杀气的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看清了祝摧城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我们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吗?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这副落水狗的模样了?”
祝摧城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昔日的威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大将军,您这话说得可就太见外了。”那禁军头领用刀背重重地敲了敲祝摧城身上的镣铐,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陛下惦记您老的赫赫战功,特意在这紧要关头,给您和您的这些老同僚们安排了一个观礼的好位置。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他说着,便不耐烦地拽起祝摧城身上的铁链,将他粗暴地向外拖去。
祝摧城踉跄着被拖出牢房,只见走廊之上,那些前几日还和他一同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此刻却同样沦为阶下之囚的世家宗亲们,也正被禁军们用同样粗暴的方式从各自的牢房里驱赶出来。
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满脸惊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仪态。
“快走!磨磨蹭蹭的想死吗!”禁军们用刀背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这些昔日权贵的身上,将他们如同驱赶牲口一般,一路押上了停在监牢外的囚车。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靠近内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之上,一场更大规模的浩劫正在上演。
另一批禁军如同疯了一般冲入街巷,他们见人就抓,逢门便踹,将无数还在睡梦中或是躲藏在家中瑟瑟发抖的无辜百姓,强行从屋子里拖拽了出来。
“出来!都给我出来!”
“官爷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娘!我的孩子!别抓我的孩子!”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女人的尖叫与孩子的啼哭声响彻了整片街区。禁军们对此却置若罔闻,他们手持着冰冷的长矛,将那数千名手无寸铁的百姓汇聚成一股庞大的人流,用最野蛮的方式,逼迫着他们朝着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皇宫方向走去。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很快,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望的人流,在太和殿那片空旷的广场之上汇合了。
祝摧城等一众被镣铐锁住的宗亲权贵,被禁军们推搡着,狼狈不堪地跪在了金銮殿前的西侧。而那数千名被强行掳掠而来的平民百姓,则在妇孺的哭喊与男人的怒视中,被黑压压地圈禁在了广场的东侧。
他们成为了这片棋盘之上,最无辜也最脆弱的棋子。
丹陛之上,李玄妄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这片由宗亲和万民组成的巨大的人肉盾牌,看着脚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惧、愤怒与绝望的脸庞,他那张早已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病态而残忍的笑容。
他知道,他最后的底牌,已经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