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甲板上的极度混乱还在继续,尖锐的呼救声与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艘巨大的游船掀翻。在这看似失控的喧嚣之外,画舫暗处的一片深邃阴影中,正站着几个身披黑色夜行衣的暗卫。
他们隐匿在画舫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一体。站在最前方的一名暗卫,身形修长挺拔,眼神犹如蛰伏在暗夜里的毒蛇。此人正是隐匿在暗卫群中的假摄政王,阎不渡。
“主子,甲板上彻底乱套了。侍卫首领已经下令封锁水面,并且准备调动京城巡防营全城搜捕镇南王的刺客。咱们放在画舫外围的人手,要不要趁乱散出去,配合他们做一场发现刺客踪迹的假戏?若是能借此机会将镇南王的势力彻底拔除,对咱们接下来的计划大有裨益。”站在阎不渡身后的一名心腹暗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请示的急切。
阎不渡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死死锁定在甲板中心那个倒在纯白狐裘上的虚弱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且玩味的冷笑。
“做假戏?你这脑子是进水了吗?”阎不渡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现在派人出去装刺客,就是主动去接这个烫手山芋。那甲板上躺着的病弱千金,早就已经把戏台子搭好,连唱词都给所有人编排妥当了。咱们现在凑上去,岂不是平白无故给她当了跑腿的苦力?”
心腹暗卫满脸疑惑地顺着阎不渡的目光看过去:“主子说的是姜家那位常年缠绵病榻的嫡女姜病酒?可她刚才分明是被镇南王刺客的霸道内力波及,当场呕血昏迷了。属下瞧着她那副模样,进气多出气少,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她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搭什么戏台子?”
“将死之人?”阎不渡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语气里的嘲弄愈发浓烈,“你们这些跟在我身边多年的暗卫,平时杀人的时候倒是手脚麻利,怎么看人的眼光却倒退得如此厉害?你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座仔细看看,她哪里像个快要断气的人?”
心腹暗卫赶紧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着倒在远处的姜病酒,依旧是不解:“主子,她吐了那么大一口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现在整个人瘫在那里动都不动,这难道不是濒死的征兆吗?”
阎不渡冷哼一声,凭借着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死士对生命体征那变态般的敏锐度,开始逐一拆解姜病酒的伪装。
“一个真正五脏六腑受到重创、濒临死亡的人,呼吸是极其散乱且无法控制的,胸腔会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塌陷状态。可是你看看她,她虽然装出了一副哮喘发作、虚弱不堪的模样,但你若是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就会发现那里面藏着一种极其平稳且规律的节奏。她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方才本座看得很清楚,她是在确定了风向和周围人的视线死角之后,故意猛吸了一大口这湖面上的刺骨寒风,强行刺激气管引发的咳嗽。”
心腹暗卫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她吐出来的那口血……”
“咬破舌尖,或者利用内力强行逼迫气血逆流冲破口腔里的一根微小血管,这种下三滥却极其好用的手段,本座在死士营里见得多了。”阎不渡的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要将姜病酒整个人看穿,“更何况,你再仔细看看她倒下的位置和姿态。一个因为剧痛而失去意识的人,倒下的时候是完全不受控制的,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砸在地上,根本不会顾及身下有什么东西。可是这位娇滴滴的姜姑娘呢?她倒下的时候,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旁边太监踢翻的果盘和酒水,甚至连裙摆都没有沾到一丝泥污。她挑选了这甲板上最干净的一块地方躺着装死。你见过哪个濒死之人,还有心思挑地方睡觉的?”
心腹暗卫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主子……您的意思是,她从头到尾都在装?那镇南王刺客的事情……”
“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刺客。”阎不渡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个弥天大谎,“刚才皇帝是被那祝听火一脚踹下去的。这姜病酒极其聪明,她知道谋害圣驾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立刻装出一副遭受内力重创的假象,硬生生把这场后宅女子的闹剧,拔高成了镇南王蓄谋已久的政治刺杀。她是在利用所有人的恐惧和推卸责任的心理,刻意操控局势。这病弱千金的心思之深沉、反应之狠辣,简直比我手底下的绝顶杀手还要出色。真是有意思极了。”
阎不渡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对姜病酒这种完全脱离常规的装死行为产生了极大的警觉。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深闺女子,竟然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绝境中,瞬间布下一个连朝廷重臣和侍卫首领都乖乖钻进去的局,这个女人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朝堂上老谋深算的权臣。
与此同时,在画舫二层阁楼那雕花围栏前。
内阁首辅鹤孤山正背负着双手,眼神犹如千年寒潭般冷冽,居高临下地旁观着甲板上发生的一切。他身着一袭深紫色的一品朝服,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岿然不动。
“首辅大人,底下的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陛下落水,生死未卜,如今又牵扯出镇南王的刺客,咱们内阁难道就站在这里袖手旁观吗?是否需要属下立刻召集船上的几位内阁大臣,接管现场的防卫调遣之权?”站在鹤孤山身边的心腹幕僚满脸焦急,急促地询问道。
鹤孤山连看都没有看那幕僚一眼,目光死死锁定在甲板上那个站得笔直的红衣女子身上,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接管防卫?接管什么防卫?去抓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镇南王死士吗?你若是现在跑下去发号施令,就是在当众打底下的侍卫首领和那群官员的脸,更是破坏了那两位姑娘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
心腹幕僚愣住了,顺着鹤孤山的目光看向祝听火,满脸不可思议:“大人,您说刺客不存在?可是刚才底下传来的那声骨头断裂的巨响,还有陛下飞出护栏的距离,若不是绝顶高手用极其霸道的内力震击,怎么可能做到?那祝听火不过是侯府里一个只会骄纵惹事的草包千金,她就算力气再大,也绝不可能把陛下伤成那样啊!”
“草包?若是连她都能被称为草包,那这京城里的名将武夫,就全都是些没用的废物了。”鹤孤山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剖析光芒,“你没有练过外家功夫,自然看不懂其中的门道。本辅当年随先帝征战沙场,什么样的一击毙命的招式没见过?你以为把人踹飞出去靠的是蛮力?你大错特错了。那是极致的发力技巧!”
幕僚听得一头雾水:“发力技巧?大人,这不就是个女子情急之下的胡乱踢踹吗?”
“胡乱踢踹?”鹤孤山转过头,眼神严厉地训斥道,“你回想一下她刚才的动作。面对陛下伸过去的手臂,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惊慌失措地后退躲闪,而是极其冷静地将左脚向外侧滑出了半步。这一步,不是绊脚,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极其稳固的支撑点!紧接着,她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陛下前冲的惯性,直接抬起了右腿。你注意到她右腿抬起的角度和发力的方式了吗?”
幕僚拼命回忆着刚才那一幕,结结巴巴地回答:“似乎……似乎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
“你看不清,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多余的预备动作!”鹤孤山直接给出了结论,“寻常人踢踹,必然会有一个明显的收腿蓄力过程。但她没有!她的大腿带动小腿,利用腰部和臀部的瞬间扭转,将全身的力量以及陛下前冲的惯性,极其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这是一种极其刁钻且充满暴力的近身格斗技巧,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经过千百次生死搏杀、形成了绝对肌肉记忆的人,才能在那种极限反应时间下施展出来的杀伤性武技!这一脚若是稍微偏上两寸,踢在陛下的咽喉上,此刻你们捞上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幕僚听得冷汗直冒,双腿都有些发软:“大人,您的意思是……祝听火是一个隐藏极深的顶尖杀手?可是……可是她自幼长在侯府,每日不是购买珠翠就是和人斗嘴,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个胸无点墨的娇蛮脾气,她怎么可能拥有这种武技!”
鹤孤山重新将目光投向甲板,眼神中对祝听火的怀疑与探究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这才是最令人细思极恐的地方。一个拥有如此狠辣果决武技的人,却甘愿披着一层草包恶毒的皮囊,在这京城里演了十几年的戏,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若不是今日陛下将她逼到了死角,引发了她身体里的战斗本能,恐怕全天下的人还会继续把她当成一个笑话来看待。”
鹤孤山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低沉如水:“底下的那两个女人,一个用极其专业的伪装和话术,瞬间扭转了必死的舆论死局;一个用连军中悍将都自叹不如的格斗技巧,当场重创了当朝天子。侯府的草包恶毒女配,姜家的病弱短命千金?全都是假的。她们不仅极其危险,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这寒风凛冽的皇家游湖宴上,在一片为了拯救暴君而陷入极度混乱的人群之中。画舫暗处的假摄政王阎不渡,与阁楼高处的内阁首辅鹤孤山,这两位掌控着大雍朝最核心权力和最黑暗势力的危险男人,同时对甲板上那对双女主的反常表现,生出了极其强烈的探究与警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