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线路都连接稳固后,阮青枳站在满是灰尘的木质桌子前面。
她那根戴着白色绝缘手套的手指,悬在那个满是划痕的播放按键上方。
在姜岁安紧张而又期待的注视下,她用力将那个黑色按键按了下去。
那个陈旧的塑料按键陷入了机器最深处,并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弹簧咬合声。
录音机里的磁带,在直流电源的驱动下,开始缓慢而又规律地转动起来。
天台边缘,那几个固定在生锈铁架子上的巨大铁皮喇叭,在这一秒钟立刻响了起来。
“阮青枳,你确定这台破机器真的能把声音完整地放出去吗?”
姜岁安有些紧张地走上前,并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阮青枳那件黑色冲锋衣的衣角。
“我看着这台机器表面全是霉斑和裂纹,真怕它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卡死,那样我们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全部白费了。”
“机器内部的核心驱动齿轮已经被我换上了索尼随身听上的完好皮带。”
阮青枳转过头看着一旁脸色惨白的女大学生。
“而且电压在备用直流电池的控制下极其稳定,在物理学上,它的传动结构绝对没有任何发生卡顿的可能,你现在只需要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并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就行了。”
“可是我这心里还是不停地打鼓,外面那条街上的警察和消防员真的能听到这些声音吗?”
姜岁安虽然放下了双手,但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有些不安地在漆黑的控制室里看来看去。
“这间广播室的高音大喇叭,正对着家属院的院子和外面的主干道,在没有任何高大建筑阻挡的情况下,声音至少可以极其清晰地传播到,方圆一公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霍铮和外面的警察没有失聪,他们就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听出这盘磁带里的内容。”
阮青枳一边说话,一边用剥线钳调整着扩音机后面的接线松紧度。
刚开始从那几个巨大的铁皮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一阵刺耳的电磁电流杂音。
那声音在寂静而又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巨大,甚至直接传遍了整个槐树胡同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震得楼下破烂窗户上残存的碎玻璃都跟着一起微微颤动起来。
“这声音简直太难听了,我的耳朵都快要被这阵电流声给震聋了。”
姜岁安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并再次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是陈旧电子元件在通电瞬间产生的正常物理现象,很快就会在电流稳定之后彻底消失,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惊慌。”
阮青枳神色自若地看着那台不断散发出微弱红色指示灯亮光的旧式扩音机器。
“而且只有这样巨大的音频输出功率,才能穿透三楼那些浓烈的煤气和老楼厚重的水泥墙壁,让整条街道的所有人都成为这段罪恶历史的见证人。”
“陈默,你把外面的窗户拉得更大一些,让风把喇叭里的声音全部吹向主街的方向。”
阮青枳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哑巴少年轻轻吩咐了一句。
陈默默默地走到了窗户旁边并用双手将那扇腐烂的木窗推到了最大。
他那张被大火烧毁了半边的狰狞脸颊上,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狂热而又坚定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外面那几个铁皮大喇叭。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
姜岁安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单薄而又坚韧的少年身影,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死后,还要在这栋楼里每天面对杀母仇人的威胁和伪善,我简直不敢想象他这五年里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仇恨和执念在很多时候就是最强大的精神支撑力,它能让一个原本懦弱的人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也能让他在这栋封闭的活棺材里默默地蛰伏五年时间,只为了寻找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阮青枳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冷淡地陈述着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几秒钟时间里,喇叭里那些刺耳的电流杂音终于完全消散了。
紧接着喇叭里猛地传出了一阵极其暴烈的重击声。
那是厚重的木头大门被人用大脚狠狠踹开时,整个木质门框在暴力的挤压下彻底四分五裂的巨大碎裂声。
这声巨响通过大喇叭的放大,在空旷潮湿的家属院里激起了一阵阵沉闷的回音,震得人耳朵一阵阵发麻。
“姓陆的,你他妈的给老子把门打开,老子知道你这个臭婊子就躲在里面,别给脸不要脸!”
阎建国那极具辨识度、低沉而又沙哑的嚣张嗓音,此刻通过大功率扩音器的放大,无比清晰地在整条槐树胡同的上空响彻开来。
“这真的是阎建国那个畜生的声音!”
姜岁安虽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但在这一刻亲耳听到,她依然被气得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平时看他总是一副热心肠的长辈模样,整天端着个保温杯笑眯眯的,没想到私底下说话竟然这么脏,这么狠毒!”
“人在面对能够改变命运的巨额利益冲突时,往往会彻底撕下所有伪装出来的人皮,暴露出自己最原始也最狰狞的野兽本性,这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阮青枳靠在桌子旁边,一双冷淡的黑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他当年为了能顺利拿到开发商的上千万拆迁补偿款,早就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和良知全部出卖给魔鬼了。”
“那陆阿姨当时对他说什么了?”
姜岁安有些迫不及待地指着外面那个大喇叭大声追问道。
喇叭里紧接着响起了陆蔓那充满绝望但却依旧刚烈无比的反抗声音。
“阎建国,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王八蛋,你带人闯进我家想干什么?你以为你私自勾结开发商篡改建筑面积、贪污国家补偿款的事情能瞒一辈子吗?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把手里的举报信和那些原始图纸底稿交给你这种人渣!”
“陆阿姨真的太勇敢了,换成是我,在面对那么多拿着铁棍的坏人时,可能早就吓得把东西全部交出去了。”
姜岁安红着眼睛,她有些同情地看着大喇叭,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在极度的暴利和疯狂的犯罪分子面前,这种没有任何物理防御手段的勇敢往往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阮青枳的声音依旧理智得近乎于冷酷。
“阎建国当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最大的知情者彻底清理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拿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巨额赃款。”
“所以他就直接让他的手下动手打人了吗?”
姜岁安有些颤抖地问。
喇叭里紧接着传出了一阵沉闷而又密集的钝器重击肉体的声音。
那声音沉重到了极点,伴随着木头桌椅被暴力砸碎的刺耳噪音,在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把信给你们,不要打我,陈默,快跑,别管妈妈!”
陆蔓凄惨而又绝望的求救声在大喇叭里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那凄惨的声音在清晨冷风的吹拂下,听起来显得格外的阴森和恐怖。
“阮青枳,我求求你把声音调小一点吧,我真的听不下去了,这简直太残忍了。”
姜岁安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眼泪再次忍不住顺着指缝不断地流淌了出来。
“我们必须听,不仅我们要听,现在一楼门外站着的那些警察,还有这整条街上的所有街坊邻居,全都在和我们一起听着这最真实的惨叫。”
阮青枳伸出一只手紧紧按住姜岁安还在不断颤抖的肩膀,用严厉的语气对她说。
“这是真相,真相永远都是血淋淋的,不能因为害怕就选择逃避,只有让所有人都听到这最凄惨的声音,阎建国那个人渣才没有任何机会被那些大人物保下来。”
一旁的陈默用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水泥桌面的缝隙里,他那一双完好的大腿抖得几乎快要无法站立。
但他依然用双手死死地抱着那把沉重的重型工业管钳。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沙哑、痛苦而又压抑的低沉哀嚎声。
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在深夜里绝望地哀鸣。
“陈默,你撑住,我们马上就要赢了,你妈妈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的,那个恶棍马上就要遭到法律的严惩了!”
姜岁安看着这个几乎快要崩溃的少年,她红着眼睛走过去,有些想要伸手去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陈默没有闪避,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用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外面那个大喇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大颗大片地往下流。
大喇叭里的嘈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陆蔓那痛苦的呻吟声也渐渐地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声极其微弱而又急促的微弱喘息。
“行了,别他妈的翻了,赶紧把她抬到阳台上去!”
阎建国那冷酷得不带半点生机温度的低声命令,在槐树胡同的每一个居民耳朵里极其清晰地响了起来。
“动作都给我放利索点,直接从四楼阳台上扔下去!待会儿警察要是来问,就说她是自己因为下雨天收衣服不小心滑倒滑下去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国哥,这现场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被人怀疑的破绽!”
录音播放到这里,天台上的机器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的磁带走到底部的摩擦声。
随后整个广播控制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绝对死寂之中。
这段完整的杀人录音,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把阎建国当年为了钱财害死人命的丑恶嘴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全院住户和所有在场警察的耳朵里。
“这太可怕了,阎建国怎么能嚣张到这种程度,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姜岁安有些脱力地扶着桌角,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灌进来的新鲜空气。
“因为没有约束的贪婪会让人变成最面目可憎的野兽,而物理证据的作用就是把这只野兽身上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全部撕下来,让它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阮青枳关掉了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将备用大容量直流电池的鳄鱼夹从小夹扣上取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赢了?”
姜岁安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一眼门外那逐渐大亮的天空。
“霍铮刚才在听到踹门声的第一秒钟就已经带队冲进大楼去进行搜捕和救援了,二楼那个被卡在楼板夹层里动弹不得的阎建国,现在就算有一百张嘴也绝对不可能再进行任何狡辩了。”
阮青枳指着一楼的方向,她清秀的脸庞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显得圣洁而又冷淡。
“而且他那两个被混凝土和绊线废掉的手下,在重罪指控和高位截瘫的威胁面前,也绝对会为了减轻刑罚而第一时间选择开口供认不讳,阎建国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间终年见不到阳光的阴暗牢房里走出来了。”
听到这个最公正也最无可辩驳的最终审判结果。
那把一直被陈默死死抱在怀里的重型工业管钳。
终于从陈默那双满是泥水的颤抖双手中,无力地掉落在了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那把沉重的铁家伙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而又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陈默那张因为仇恨而紧紧咬了整整五年的面容,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地松弛了下来。
他整个人有些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大颗大片的眼泪和脸上的汗水混合在了一起,无声地打湿了他那件破烂的外卖制服。
“陈默,我们走,去天台接应霍警官,属于你母亲的公道,在今天早上,终于被彻底地找回来了。”
阮青枳将录音机重新放回帆布袋里并把背包的拉链仔细拉紧。
她走过去拍了拍陈默那单薄的肩膀,然后她拉着还在不断擦眼泪的姜岁安。
迎着那一抹穿透了所有乌云的明亮而又温暖的晨光,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向了那天台上方最广阔、最自由的求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