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午夜烧纸

孙万财这一系列反常到极致的举动，将笼罩在整栋老楼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的压抑氛围，又狠狠地，向上推到了一个全新的、一触即发的高度。
……
深夜。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没有一丝星光。
整栋楼，都死寂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顶楼特价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轻轻地推开了。
阮青-枳提着一个半满的白色塑料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桶里，装着她刚刚用来浸泡、清理那台民国座钟内部金属零件的废弃化学溶剂。这些棕黑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工业酒精和酸性物质混合的化学气味。
如果不及时倒掉，这种挥发性的气味，会严重干扰她对接下来的、更精细的零件进行修复处理。
她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连帽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处，将自己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了阴影里。她的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光束极强的防爆手电筒。
她踩着楼道里那些尚未干涸的积水，一步一步，顺着黑暗的楼梯，向下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自从那天晚上“失控”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像是彻底坏死了。整个如同深渊般的楼梯井里，只有她手中那道雪亮的、孤零零的光束，在随着她的脚步上下晃动，将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扶手，切割出一片片转瞬即逝的光影。
当她走到一楼，即将抵达通往大门口的最后一个拐角处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一股非常浓烈、非常呛人的烟熏味，毫无征兆地，从拐角后的黑暗中飘了过来。
这股味道很复杂。
里面，混杂着那种只有在清明或者祭祀时才会闻到的、劣质草纸燃烧后特有的呛鼻气味。
同时，还夹杂着周围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在被热气熏烤后，散发出来的、更加浓郁的酸腐和霉烂的气味。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在焚烧着某种腐烂尸体般的诡异味道。
阮青-枳的反应，快如闪电。
她几乎是在闻到味道的瞬间，便立刻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整个楼道，瞬间又重新陷入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她将自己高挑的身影，完全隐藏在了楼梯拐角处那片最深的、光线永远无法照及的结构死角里。然后，屏住呼吸，顺着那股气味飘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半个头。
拐角之后，是一楼走廊最深处的尽头。
那里，有一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光，正在这片无边的昏暗中，不停地跳跃、闪烁。
那微弱的火光，根本无法照亮整个空间，却恰到好处地，映照出了周围那些堆积如山、如同怪兽般奇形怪状的废品轮廓。
以及，跪在火光前的一个，干瘪的人影。
是孙万-财。
这个把自己关在垃圾屋里好几天的拾荒老头，竟然在深夜里，偷偷地跑了出来。
他双膝跪在满是污垢和泥水的冰冷水泥地上。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边缘已经锈穿了好几个洞的破铁盆。
铁盆里，正燃烧着一叠厚厚的、廉价的黄裱纸。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粗糙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将一缕缕黑色的、带着火星的纸灰，卷入到潮湿的空气里。
孙万-财那双干瘪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一把一把地，将更多的纸钱，机械地、僵硬地，往那个火盆里扔。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和黑色污垢的老脸。
他的表情，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仿佛那里面有什么能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眼神中，充满了面对死亡和未知审判时，最原始、最纯粹的绝望。
他一边烧着纸，一边像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将自己那颗同样肮脏的、布满头皮屑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地磕在面前那满是灰尘的、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诡异。
同时，他的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些乞求宽恕的话语。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陆蔓……陆……陆大妹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不该……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钱……那些钱我不要了……我一分都不要了……我明天就……就给你烧过去……全都烧给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别来找我了……别再来敲我的门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赔罪了……求求你了……”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更加用力地磕着头。仿佛只有这种最原始的、自残般的肉体痛苦，才能稍微缓解他内心那如同炼狱般的煎熬。
这些充满了罪恶、恐惧和忏悔的话语，在这空旷的、堆满了垃圾的一楼走廊里来回回荡，配上那团明明灭灭、跳跃不定的诡异火光，以及那座如同山峦般的垃圾堆的阴影。
构成了一幅，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来得真实、来得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孙万-财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一手制造的、由亏心和恐惧共同编织而成的地狱之中。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
也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就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楼梯拐角的绝对黑暗里。
有一双冷静得如同寒冰般的眼睛，正透过那片摇曳的火光，冷冷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