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吧。”阮青-枳看着依旧心有余悸的姜岁安,平静地说道,“记住我们说好的,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再一个人冲出来。锁好门,待在房间里。”
“可……可是赵大姨她……”姜岁安还是有些不放心,“她那么大声地乱说,万一其他邻居都信了怎么办?我们……”
“你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楼道里大声嚷嚷‘闹鬼’的人,会是一个正常人吗?”阮青-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一个真正害怕的人,只会躲在家里瑟瑟发抖,而不是像她一样,上蹿下跳地,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害怕’。她不是在提醒别人,她是在演戏。”
“演戏?”姜岁安无法理解。
“对,演戏。一场非常拙劣的、演给某个特定观众看的戏。”阮青-枳的目光幽深,“至于演给谁看,又为什么要演,这些都暂时与你无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管好你自己。回去。”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姜岁安被她那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不敢再多问,只能听话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地锁上了门。
整个走廊,再次只剩下阮青-枳一个人。
她关上房门,没有再去理会外面的一切。
时间,在无声中缓缓流淌。
凌晨两点。
外面的雨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加大了。
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瓢泼的暴雨。密集的雨水,如同无数颗细小的石子,疯狂地砸在筒子楼那些破败不堪的玻璃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密集声响。
更多的雨水,则顺着走廊里那些早就没有了玻璃的、空洞洞的木窗框,毫无遮拦地大量倒灌进来。冰冷的雨水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迅速汇聚,形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水流,顺着地势,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流淌而去。
顶楼特价房内,一片漆黑。
阮青-枳没有开灯。
她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塑。
她闭着眼睛,将耳朵轻轻地贴近那台已经被她清理完表面铁锈的、重新组装起来的民国机械座钟。
她在听。
用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更纯粹的感知方式,去倾听座钟内部,那上百个齿轮在黑暗中转动、咬合时,所发出的最细微的声音。
这是一个修复师在完成精密仪器组装后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听芯。
她需要通过声音,去分辨每一个齿轮咬合时,是否顺畅;每一次擒纵机构的释放与锁止,是否存在哪怕零点零一毫米的微小误差。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绝对安静的环境。
冰冷的雨水,已经顺着门下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房间的地面,打湿了她脚下的帆布鞋底,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但阮青-枳对此毫无反应。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把用于微调的、极其细小的特制螺丝刀,准备随时根据听到的声音,对座钟内部发条的松紧度或者齿轮的间隙,进行最精密的调整。
整个房间里,寂静得只剩下两个声音。
一个是座钟内部发出的、极富韵律的、清脆悦耳的“滴答”走时声。
另一个,是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狂暴雨声。
楼里所有的住户,在经历了今晚的电路惊魂和赵莉的怪谈广播后,似乎都已经疲惫不堪,各自回到房间里休息去了。
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种暴雨夜特有的、死寂般的沉睡之中。
突然。
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的某个楼层爆发出来!
这声音,尖锐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穿透了窗外那厚重的雨幕,也盖过了房间里悦耳的钟摆声,狠狠地刺进了阮青-枳的耳朵里!
惨叫声中,带着一种生命在面临终结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惊恐。
然而,这声音刚响了不到半秒,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另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的声响,取而代之!
那是一个重物,正在沿着坚硬的水泥台阶,急速地、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的声音!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
那是人体的血肉之躯,在与楼梯那锋利的、冰冷的水泥棱角,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高速碰撞。
这种翻滚的声音,夹杂着骨头与水泥摩擦的声响,持续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在楼下的某个平台处,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西瓜摔碎在地上般的、清晰可闻的骨裂声中,彻底停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可怕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栋楼。
只剩下窗外那依旧在咆哮的暴雨。
阮青-枳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把精密的螺丝刀。
紧接着,她转身,弯腰,伸手从桌子下面那个一直常备的黑色工具箱里,抓起了那把光束最强的防爆手电筒。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又顺势抄起了旁边一个红色的、印着十字标志的医疗急救包。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两秒钟。
她猛地拉开房门,直接冲进了那片已经灌满了冰冷雨水的黑暗走廊。
“哗啦”一声,积水四溅。
她的脚步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没有丝毫的停顿,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在黑暗的、如同深渊般的楼梯井里,像探照灯一样快速地扫射着,精准地锁定了刚刚那声最后闷响传来的具体位置。
然后,她顺着湿滑的楼梯,没有丝毫犹豫地,快速向楼下跑去。
出事了。
这场人为的、装神弄鬼的闹剧,终于,演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