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灰色幕布,将整个槐树胡同家属院都笼罩其中。
空气里的水分仿佛已经饱和,老楼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变得更加严重。墙壁摸上去是冰冷而又黏腻的,地板上永远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阮青枳坐在窗前的工作台旁,台灯的光圈是这片阴沉压抑中唯一明亮的存在。
她正在继续修复那台复杂的民国机械座钟。今天,她将座钟的底座部分也完全拆解开来。但很快,她就遇到了新的麻烦。
底座内部几处关键的传动齿轮上,长满了顽固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褐色铁锈。这些铁锈比外壳上的要严重得多,用手边现有的普通除锈溶剂反复浸泡擦拭,也收效甚微。
“看来得用点猛药了。”
阮青-枳放下手中的镊子,自言自语般地低估了一句。她起身准备从墙角那个最大的工具箱里,翻找一瓶浓度更高、腐蚀性也更强的工业级除锈剂。
就在这时。
她头顶上那盏昏暗的、作为房间唯一主光源的白炽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电压不稳的抖动。
而是极其剧烈的、毫无规律的爆闪。
灯光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刺眼,紧接着又立刻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如此反复,忽明忽暗,将房间里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桌上那些精密零件的影子,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地拉长、扭曲、舞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这种高频率的闪烁,严重干扰了阮青枳的视线,让她根本无法看清任何细小的东西。
伴随着灯光的闪烁,墙壁内部老旧的电线管道里,也传出了一阵阵轻微而又密集的“嘶嘶”声。
那是老化的电线外皮在潮湿的空气中发生漏电时,产生的特有杂音。
阮青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走到墙边的电灯开关处,伸出手,对着那个已经发黄的塑料开关,反复按压了几次。
然而,她的尝试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头顶那盏白炽灯的闪烁情况,不仅没有丝毫改善,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墙壁里那阵阵的漏电声,也随着她的按压,变得愈发密集和响亮,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电蛇,正在墙体内部焦躁地游走。
阮-青枳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是害怕。
她是感到了麻烦。
作为一个修复师,她对电有着天生的敬畏和警惕。老化的线路,随时可能引发短路,轻则烧毁保险丝,重则引发火灾,或者瞬间的强电流会直接烧毁她那些昂贵而又精密的修复设备。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看来,这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
阮青-枳没有再犹豫。她先是走过去,拔掉了工作台所有设备的电源插头,然后从床底下那个最大的黑色金属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比普通手电筒要粗大得多的强光防爆手电。
紧接着,她又从箱子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副厚实的、橙色的绝缘橡胶手套,仔细地戴在了手上。
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她才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夹杂着雨水腥味和下水道反味的阴冷潮风,立刻从黑漆漆的走廊尽头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都扬了起来。
走廊里的情况,比她房间里更糟糕。
顶部那盏本应声控的照明灯,此刻也处于彻底失控的状态。它不再是简单的闪烁,而是以一种极快的、近乎癫狂的速度,在亮与灭之间疯狂切换。
整个走廊,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播放着故障雪花点的老旧迪斯科舞厅。光影错乱,明暗交替,将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无法辨认前方的道路。
阮青-枳面不改色地打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
一道雪亮、凝实的白色光柱,瞬间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走廊里那片混乱闪烁的昏暗光线,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面上,照出了一条清晰的、通往光柱尽头的道路。
她踩着脚下那些不知是雨水还是潮气凝结而成的积水,径直朝着楼层中央的位置走去。
那里,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铁皮盖子。
是这整层楼的公共配电箱。
她要亲自去看看,这到底是线路老化引发的“天灾”,还是某个无聊的人,又在故技重施的“人祸”。
她要找出这电流不稳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