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枳拉开房门,回头看了姜岁安最后一眼。
“记住,从现在开始,相信你的眼睛,但不要相信你的耳朵。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今天谈过话。”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只留下姜岁安一个人,和桌上那个见证了她们结盟的、生锈的发条青蛙。
回到自己那间空旷的工作室,阮青枳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水槽边,拧开了那早已生锈的水龙头。浑浊的水流伴随着管道的震动声涌出,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她将密封袋里的铁皮青蛙倒在水槽里,然后拿起一把专用的硬毛刷,蘸着清洗溶剂,开始仔细地刷洗那个玩具。
暗红色的、带着油膜的污水很快被冲刷干净,露出了铁皮青蛙原本那斑驳的绿色涂装。她刷得非常仔细,连玩具最细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仿佛她清洗的不是一个廉价的玩具,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几分钟后,那只发条青蛙被彻底冲洗干净,虽然依旧锈迹斑斑,但至少不再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黏腻感。
阮青-枳用干布将它擦干,然后走回到工作台前,将这只洗干净的青蛙,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那台被拆解开的、结构精密的民国机械座钟旁边。
一个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生产的、粗制滥造的廉价玩具。
一个上世纪手工匠人精心打造的、凝聚了时代心血的精密仪器。
这两件本应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并排陈列在一起,在台灯雪白的光线下,形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阮青-枳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铁皮青蛙的腹部。
在那个用来上发条的旋钮根部,那道被暴力拧动时留下的、崭新的金属摩擦划痕,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这道划痕,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昨天下午,在居委会那间昏暗办公室里的情景。
那个总是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军绿色保温杯,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的男人——居委会主任,阎建国。
“小阮啊,你别看我们这地方老,但是合同都是正规的……”
“顶楼那间房之所以这么便宜,不是因为房子本身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因为,我们这栋楼,它……它不太安生。”
“之前住顶楼那个小姑娘,就是被吓跑的。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押金都不要了,半夜三更拖着箱子就跑了……”
阎建国那些看似关切的试探,那些对老楼闹鬼传闻的刻意渲染和夸大,以及当她签下合同时,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错愕与不悦……
此刻,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都有了明确的指向性。
就像无数块散落的拼图,在发条青蛙这个核心线索出现后,被瞬间拼接完整,呈现出了一副清晰而又丑陋的画面。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针对新入住租客的、精心策划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驱逐行动。
阮青-枳非常清楚,像槐树胡同家属院这种等待拆迁的老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漩涡。
拆迁的最后期限迫在眉睫,时间就是金钱。每多拖一天,开发商的成本就会增加一分。而楼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搬走的“钉子户”,就成了这个利益链条上最大的绊脚石。
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让这些人妥协?
暴力强拆?风险太大,容易引发舆论,得不偿失。
耐心谈判,提高补偿?那更是与商人的本性背道而驰。
于是,一种更廉价,也更“聪明”的手段,便应运而生。
所谓的“红衣女鬼”,所谓的“半夜哭声”,所谓的各种层出不穷的恐怖怪谈,不过是利益集团为了节省拆迁成本、逼迫那些文化程度不高、心理防线脆弱的住户妥协,而制造出来的、最廉价有效的“攻心”工具。
鬼,是杀不了人的。
但是,对鬼的恐惧,可以。
恐惧,能让人失眠,让人精神衰弱,让人无法正常生活。当一个人的精神被折磨到极限时,别说是一份不平等的拆迁协议,哪怕是让他净身出户,他可能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因为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无休止的折磨相比,钱财,甚至住所,都变得不再重要。
想通了这一切,阮青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她决定了。
她要将计就计。
既然对方喜欢装神弄鬼,那她就陪他玩下去。她就要用这个已经被她看穿的、低劣的把戏作为突破口,冷眼旁观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会如何收场。
她要像一个坐在剧院最高处的观众,看着舞台上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丑,如何一步步地,将自己绊倒,将自己埋葬。
她要在这个阴暗的、如同坟墓般的筒子楼里,亲手把那个为了钱财而不择手段、草菅人命的幕后黑手,给一点一点地,揪出来。
阮青枳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在她眼底投下了一片深邃的阴影。
此刻,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更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后,才会有的、混合着冷酷与锐利的,专注的光芒。
她不再是被动应付的租客。
从这一刻起,她也是猎人了。
而这场游戏的猎物,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