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阮青枳便将这间空置已久的顶楼房间彻底清理了一遍。
她用自带的清洁工具擦去地面的积灰,又将两张宽大的折叠工作台在唯一那扇窗户前拼接好,这里立刻从一个废弃的住所,变成了一间功能齐全的临时修复工作室。
那台锈迹斑斑的民国机械座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工作台的正中央。座钟的黄铜外壳上布满了铜绿,玻璃罩也早已不知所踪。
阮青-枳戴上白手套和护目镜,拿起一把精密的螺丝刀,开始拆解座钟的外壳。她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每一颗螺丝都被完整地拧下,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的丝绒布上。很快,座钟内部那些复杂如迷宫般的齿轮、发条和游丝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清理这些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极度脆弱的金属零件,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专注力的工作。任何一丝微小的震动或者噪音,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阮青枳坐在桌前,仿佛与外界隔绝。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镊子尖端与微小齿轮碰撞时那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时间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流逝。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是一片墨色。夜,深了。
走廊里那盏时好时坏的声控灯,在闪烁了几次之后,终于彻底罢工,陷入了长久的黑暗。整栋老楼仿佛沉入深海,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整。
阮青-枳正用镊子夹着一小片沾了清洗剂的棉花,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钟摆上的一处锈迹。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水滴。
一下,又一下,非常有节奏。
它并非来自头顶,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顺着墙体内部的老旧金属水管传导下来,在空心的管道里反复回荡、放大,最终扭曲成一种完全陌生的声响。
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滴水声了。
它更像是一个女人,被关在一个极其狭小的、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的哭泣和急促的喘息。每一次水滴的落下,都像是她用尽全力,在铁盒内壁上撞击出的沉闷回响。
声音起初还很微弱,断断续续。但很快,水滴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从一下一下的滴落,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敲打。
房间里,那诡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哭泣声和喘息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啊——!”
隔壁房间,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姜岁安。
她显然也被这恐怖的声音彻底击溃了。
紧接着,隔壁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身体或者什么重物,狠狠地砸在了两家共用的那堵墙壁上。
房间里,那诡异的水声依旧在持续。
阮青枳听到隔壁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既没有像姜岁安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因为被打扰工作而流露出任何不悦。
她只是镇定地将手中的镊子和棉花轻轻放在了工作台上。
然后,她站起身,从脚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带有高亮度LED灯的头戴式探照灯。
一副工业级的专业隔音耳罩。
以及,一个外形酷似医生听诊器,但探头部分更加精密的工业听音杆。
她先将隔音耳罩戴上,瞬间,外界那恼人的、酷似哭泣的滴水声被隔绝了大半。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沉闷的背景音。
接着,她把探照灯戴在头上,打开开关。一道雪亮的强光立刻刺破了房间的黑暗,将墙壁上那些因潮湿而发霉的斑点照得纤毫毕现。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把工业听音杆,将冰冷的金属探头,紧紧地按在了发出声响的那面墙壁上。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通过听音杆的传导和放大,墙体内部那最细微的声音都被清晰地捕捉。她能听到水流在生锈管道中涌动的声音,能听到老旧电线外皮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甚至能分辨出墙体里不同材质因为温差而产生的细微形变。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为这栋病入膏肓的老楼进行听诊。
她拿着听音杆,以墙上的一个霉点为坐标,开始缓慢而又系统地在墙壁上移动。
向上,声音的震动减弱了。
向下,声音的震动也减弱了。
向左,声音开始变得清晰,震感也随之增强。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耐心地移动着听音杆的探头,像是在追踪一头躲藏在黑暗中的野兽。
她从客厅的这面墙,一直追踪到卧室。
终于,在靠近隔壁那间空房的墙角位置,听音杆里传来的震动达到了顶峰。
就是这里。
经过仔细的对比和分析,阮青枳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这个声音的源头,根本不在她自己房间的正上方,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花板”。
它的实际来源,是通过墙体内部错综复杂的共用水管网络,从她隔壁那间一直上着锁的、无人居住的空房间里,传导过来的。
而那个听起来像是女人哭泣和喘息的声音,也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它的本质,极有可能只是水滴,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和速度,不断滴落在一个中空的、能产生共鸣的金属或塑料物体上,从而产生的一种被扭曲和放大了的物理声响。
仅此而已。
阮青枳摘下了隔音耳罩。
房间里,那诡异的“哭声”依旧在持续,仿佛不知疲倦。
她看了一眼墙壁,又看了一眼桌上被她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民国座钟。
然后,她重新戴上了耳罩,打开了工作台上的台灯。
雪亮的光线下,她再一次拿起了镊子,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
仿佛隔壁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和这满屋子诡异的哭嚎,都只是窗外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