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重逢

阳光是暖的,像金色的、流动的蜜糖，慷慨地洒在这条平坦的、宽阔的、充满了新生气息的街道之上。

也洒在那个迈着轻盈的步伐向着前方，那所充满了朗朗读书声的新式女子学堂走去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之上。

彻底摆脱了过去那所有阴霾的晏知霜，已经剪去了她那曾经一度，被她视若珍宝的、繁茂的、乌黑的长发。

换上了一头利落的、清爽的、齐耳的短发。

也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得体的、象征着这个全新的、充满了希望的时代的……新式洋装。

她的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编教材。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柔的微笑。

她用她怀里那本早已被封存起来的、沾满了鲜血与罪恶的账册，彻底地摧毁了那个禁锢了无数女性，上百年的、腐朽的旧的牢笼。

而现在她正准备用她手中这些充满了知识与力量的新的教材，去亲手为曾经的她一样渴望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年轻的、充满了希望的女孩们。

开启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晏先生，早上好啊！”

“晏先生，您今天可真漂亮！”

“先生我昨天教我阿妈识了好几个字呢！她可高兴了！”

沿途不断地有穿着同样干净的、朴素的学生制服的年轻女孩们，看到她之后主动地停下脚步向她鞠躬，问好。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灿烂的笑容。

晏知霜也微笑着向她们一一点头致意。

她穿过这熙熙攘攘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年轻的人群。

缓缓地走到了一处热闹的、人来人往的……街角。

街角的旁边刚好是一家看起来古色古香的、悬挂着，一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百年老字号”牌匾的……传统的中药铺。

药铺的门帘半掩着。

里面不断地有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的抓药伙计，在那一排排高大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柜之间忙碌地穿梭。

“王大妈，您这副安神的方子，给您配好了啊！”

“李先生您要的那三钱上好的鹿茸，在这里，您拿好！”

“下一位！”

……

晏知霜看着眼前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热闹的、平凡的景象，脸上那浅浅的笑容变得更加的温柔了。

这就是她曾经拼了命，也要去守护的……世界。

这就是那个冰冷的、孤独的复仇者，用他自己的生命为她换来的……世界。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准备继续向前走。

然而,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温暖的、带着午后阳光味道的微风，顺着街道的转角，缓缓地，吹了过来。

风穿过那家，古老的中药铺，那半掩着的、深蓝色的门帘。

带出了一股极其特殊的、复杂的也让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混合的气味。

那是一股极其浓郁的、苦涩的、由上百种她都叫不出名字的防腐药草所混合而成的……独特的药香。

而在那股浓郁的苦涩之中却又夹杂着一种极其清冷的、干净的、如同雪山之巅的、千年积雪般的……白檀的香气。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以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无比和谐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那个早已消失在那场滔天的大火与毁灭之中的、冰冷的男人的……味道。

这种独一-无二的气味曾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冰冷的地牢里。

曾经在那口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冰冷刺骨的阴沉木棺材旁。

给予过她最坚实的、也是最温暖的……依靠。

晏知霜那本已迈出的、轻盈的脚步，在闻到这股熟悉的几乎要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味道的瞬间！

猛地停滞在了原地！

她的心脏那颗早已在经历了无数的，生死与劫难之后变得古井无波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从她那早已平静的胸腔里彻底地挣脱跳出！

她缓缓地转过了自己的身。

她的视线穿过周围那些不断走动的、熙熙攘攘的、陌生的路人。

穿过那半掩着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深蓝色的门帘。

穿过那一个个正在忙碌地抓药、算账的、年轻的伙计。

死死地盯住了，那间古老的中药铺的、最深处、也是光线最昏暗的……地方。

在那一排排，高大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巨大的药柜前方。

一道修长的、挺拔的、穿着一身干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衫的……熟悉的背影。

正安安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瘦弱的、矮小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的……小姑娘。

那个男人的身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了自己的身。

露出了一张虽然，依旧惨白依旧，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却早已，没有了当初死人般的、冰冷的麻木的……脸庞。

他那双曾经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万年寒潭般的、死寂的眼眸，在看到那个站立在门口，那片灿烂的阳光之下的、熟悉的身影之后。

也终于在这一刻融化了所有的冰封。

化作了一汪足以倒映整个温柔的春天的……清澈的湖水。

四目相对。

隔着那川流不息的、喧嚣的人群。

隔着早已逝去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残酷的岁月。

隔着那所有无法用言语来诉说的……思念与等待。

晏知霜看着那个她以为早已被冰冷的、黑暗的废墟所彻底掩埋的、熟悉的身影。

她那双清亮的早已学会了坚强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涌上了一层，晶莹的、滚烫的、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与重逢的……泪水。

她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所有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那嘴角一抹最灿烂的、也最温柔的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