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从祠堂方向不断飘来的、呛人的浓烟,与令人作呕的、血肉烧焦的味道疯狂地吹向峡谷的入口。
通往山外那个充满了自由与希望的世界的、唯一的……栈道就在眼前。
一直紧紧地拉着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同伴,一路向前,疯狂狂奔的双手终于缓缓地放慢了速度。
晏知霜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转过身。
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了身后那片正被滔天的烈焰,与无尽的黑暗所彻底吞噬的、腐朽的,百年古村。
大火已将整个象征着商家堡百年罪恶与权力的宗族祠堂,彻底地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漆黑的……骨架。
一根根早已被烧成了焦炭的、粗大的房梁,还不断地从那早已不成样子的房顶之上,轰然砸落,在那片冰冷的、充满了废墟与尸体的……地面之上。
溅起漫天的、致命的……火星。
在那血红色的火光与无尽的黑暗交界的、模糊的边缘位置。
那个手里提着一把沾满了罪恶的鲜血与铁锈的、冰冷的精钢铁铲的男人,安安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他并没有跟上她们这支小小的、逃离的队伍。
他就那么一个人,孤独地站立在充满了毁灭与终结的……废墟之前。
像一尊早已在此地守候了千百年的、沉默的、冰冷的……石像。
祈无-咎的身上那件本就破败不堪的粗布短衫,早已被他自己和他的仇人的、温热的鲜血彻底地,染红。
他左侧肩膀之上那道商铁山那把厚重的砍刀所留下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还不断地向外渗着鲜红的、致命的……血液。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他独自一人拦在了那条所有可能存在的追兵进山的、唯一的……通道之前。
用他自己的行动与早已下定了决不回头的决心,向晏知霜表明了,他要一个人留下来清理这里所有残局的……决定。
“他……”被晏知霜一直紧紧拉着的阿檀,看着远处那个孤独的、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背影,那双总是充满了怯懦与惊恐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解与担忧。
她伸出自己那只,没有被拉着的手,指了指那个男人的方向。
嘴里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充满了疑惑的……呜咽。
仿佛是在问晏知-霜。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而晏知霜没有给出任何的口头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隔着一大片正在熊熊燃烧的、充满了罪恶与死亡的废墟。
隔着呼啸的、冰冷的、充满了离别与终结的狂风。
两人的视线在忽明忽暗的、充满了毁灭与新生气息的半空中最后一次交汇。
祈无-咎看着那个已经安全地抵达了栈道入口的,将他从那长达十余年的、无尽的黑暗与仇恨之中彻底解救出来的、神明般的……女子。
他那张常年因与尸骨为伴而变得僵硬,冰冷,麻木的、不似活人的脸上。
缓缓地露出了一个他这一生之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充满了释然、解脱与无尽的感激的……微笑。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沾满了鲜血与铁锈的、冰冷的右手。
伸出食指指了指山外那片没有被这场滔天的大火所波及的、充满了希望与自由的……无尽的黑暗区域。
紧接着他看着晏知霜的眼睛。
他那早已因长时间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张合。
用口型无声地传达了他对她最后的、也是最真诚的……嘱托。
——“好好地……活下去。”
晏知霜清晰地读懂了他无声的唇语。
也彻底地明白了这个孤僻的、隐忍的、却又无比强大的男人,他早已下定了的要用自己的性命彻底地斩断所有可能存在的宗族追兵的、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意图。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酸涩猛地从她的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瞬间便模糊了她的双眼。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旁边,这个同样眼含热泪的、可怜的女孩阿檀的……手掌。
然后她转过身。
带着阿檀。
带着那个男人最后的嘱托。
也带着足以将这世间所有罪恶都彻底埋葬的……铁证。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幽暗的、深邃的、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峡谷栈道。
就在她们的身影彻底地隐入那片无尽的黑暗的、最后一瞬间。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的、更加恐怖的、足以让整座大山为之剧烈震颤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她们的身后猛烈地传来!
祈无-咎看到晏知霜彻底消失的身影之后。
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栈道下方早已被他提前布置好的、冰冷的岩壁。
直接引爆了当年商家堡宗族为开山采石,而秘密地埋藏在这里的、大量的……烈性炸药!
巨大的、无可匹敌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爆炸力,瞬间便摧毁了所有用来支撑着整座栈道的、坚固的……石柱!
整座巨大的、沉重的山体在这场恐怖的、人为的“地震”之中,发生了严重的、不可逆转的……滑坡!
无数巨大的、沉重的石块混合着早已被暴雨冲刷得松软不堪的泥土,如同决了堤的、黑色的、死亡的洪水从山顶之上疯狂地倾泻而下!
将那条唯一的,无论是进山还是出山的道路彻底地完全地……截断!
也将那个完成了自己最终的复仇与救赎的、孤独的、冰冷的、英雄般的身影彻底地完全地……
掩埋在了这片由他亲手为自己所选择的、冰冷的、黑暗的……废墟之下。
他终于可以和他同样长眠于此的、可怜的父母永远地团聚了。
……
晏知霜听着身后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山体崩塌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她向前奔跑的脚步没有任何的一丝一毫的……停顿。
她只是将身旁这个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可怜的女孩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然后带着她顺着残存的、崎岖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小路彻底地走出了这座吃人的、罪恶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