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在死寂的商家堡夜空中,一下,一下,敲得又闷又远。
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每一次回响,都让这村落的黑暗显得更加黏稠。
客房里,一直静坐的晏知霜,在那第一声梆子响起时,便睁开了眼睛。她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湖般的冷静。
她迅速脱下那身象征着“货物”的寿衣,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粗布旧衣。衣服是从表姑商玉蓉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款式简单,颜色暗沉,最适合融入夜色。
她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紧紧盘成一个发髻,用一根布条牢牢固定。又扯下两段布条,将宽大的袖口和裤腿都扎得严严实实,不留任何可能在行动中被挂住的累赘。
一切准备就绪,她从枕下摸出两样东西。
一截小小的火折子,用油纸包着,防潮。
还有一片约莫三指宽的锋利铁片,是她从院里废弃的农具上悄悄拆下来的,边缘已经在石阶上磨了整整两天。
她将铁片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东西。
她走到房间北侧的窗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熟练地拨开朽坏的木质窗栓,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后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晏知霜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铁片咬在口中,双手撑住窗台,身体灵巧地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老宅后方那条阴暗狭窄的巷道之中。
脚尖落地的瞬间,她便彻底打破了商家堡那条“天黑后严禁外出”的、用死亡和恐惧铸成的第一条规矩。
她像一只融入了阴影的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边缘,迅速向前移动。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那些不会发出声响的坚实地面上。她的眼睛,则像最高明的猎手,不断扫视着前方。
凭借着对堪舆之术的深刻理解,这座在她人眼中如同迷宫的八卦村落,在晏知霜的脑海里,却是一张脉络清晰的立体地图。哪里是视野受阻的绝对死角,哪里是房屋错落形成的天然阴影区,她了如指掌。
她不需要看路,只需要“看”风水。
夜风从巷道的另一头吹来,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灯笼摇晃的微光。
晏知霜的脚步瞬间停住。她侧耳倾听,在辨认出那是巡夜打手的脚步声后,立刻闪身躲进路边一处废弃的巨大石磨盘后方,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与冰冷的石头融为一体。
很快,一队手持红灯笼的打手,簇拥着商铁山,从巷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铁山哥,这大半夜的,又湿又冷,咱们还得转悠到什么时候去?”一个打手哈着白气,不满地抱怨道,“这破村子晚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天天这么巡,有什么意思?”
另一个打手立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谄媚地对商铁山笑道:“你懂个屁!族长让巡,那肯定有族长的道理。白天那事儿你又不是没看见?那火烧得多旺!保不齐啊,这村里还有跟阮半-夏那丫头一样想不开的,正琢磨着怎么往外跑呢!”
商铁山冷哼了一声,他那粗重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烧个不听话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他轻蔑地啐了一口,“倒是那个从城里来的,叫晏知霜的,真他妈是个软骨头。就那么一下,直接吓得躺地上了,脸都埋进泥里,真是给我们商家堡的血脉丢人现眼!”
最先开口的那个打手立刻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猥琐地笑道:“嘿,铁山哥,我可听说了,那妞长得水灵,身子骨也好,是族长他们精挑细选出来,准备送给‘山神爷’的下一个‘新娘’吧?就她那胆子,别到时候人还没送上山,就先吓尿了,那多没劲啊。”
“不该问的别瞎问!”商铁山猛地呵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暴戾,“都给我管好你们的嘴,盯紧你们的腿!族长交代的事情,要是出了任何岔子,我第一个就拧了你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后山的方向,继续命令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后山地界,把义庄那边再绕一圈!那地方阴气重,仔细点,别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出来!走!”
“是,铁山哥!”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应着,脚步声和灯光渐渐远去。
石磨盘后,晏知霜缓缓直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却像是结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新娘”……
原来,这才是她这件“货物”的最终用途。
她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迅速地沿着那队打手刚刚巡过的路线盲区,顺着地势逐渐升高的青石板路,一路向着后山的方向,隐蔽前行。
很快,她便穿过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来到了那片被村里人视为绝对禁地的后山外围。
一座巨大的青砖建筑,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矗立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
这里,就是商家堡的义庄。
它的建筑格局,比村中心的宗族祠堂更加封闭、更加压抑。高耸的墙壁上几乎看不到窗户,即便有,也被开得极小,位置高得几乎贴近房檐,像是一双双从不开阖的眼睛。湿滑的青苔,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顶,仿佛给这栋建筑披上了一件腐烂的绿衣。
晏知霜放慢了脚步,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义庄的正门。
两扇沉重的朽木大门,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从外面用大锁锁死,而是虚掩着,中间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极窄缝隙。
她站在门外,甚至没有将脸凑过去,一股极其复杂、且浓烈到刺鼻的气味,便已经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飘了出来。
那气味里,混合着用来防腐的“缚魂香”的甜腻,混合着生石灰遇潮后的干燥气息,更混合着一种……一种常年停放尸体、让木头和砖石都浸透了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陈年尸臭。
这味道,让晏知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她从口中取下那片冰冷的铁片,紧紧地握在右手中。左手则缓缓抬起,手掌平平地贴在了冰冷粗糙的木门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且均匀地,向内发力。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扇虚掩的大门,被她无声地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她侧身而入的宽度。
晏知霜没有丝毫停顿,侧身闪入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在她进入义庄内部的下一秒,便立刻转身,用同样的、轻柔而精准的力道,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重新合拢。
随着最后一道缝隙被关闭,山风与外界所有的光亮和声音,都被彻底阻挡在了门外。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