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阮半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灶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商玉蓉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晏知霜身上停留了两秒,见她只是扶着灶台,一副受惊未定的样子,便也没有多想,僵硬地转过身,回了堂屋。
晏知霜又在灶台边站了足有半分钟,直到确认商玉蓉不会再出来,她才慢慢直起身,端起那盆已经洗干净的碗筷,回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客房。
一进屋,她便迅速地将那根沉重的木制门闩,死死地插好。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后,她才快步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急切地抬起自己的衣袖。
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粗糙草纸,从她宽大的袖口深处滑了出来,落在了手心里。
晏知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草纸的纸质很差,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纸的表面,用黑色的炭笔,画着许多扭曲而复杂的路线标记。
这显然是一份手绘的地图。
上面记录着村内街巷的走向,和一部分关键建筑的大致方位。比如哪里有口井,哪里是死胡同,哪家的院墙比较低矮。
晏知霜将这张简陋的地图,与自己这两天在脑海中构建的三维地图进行着飞快的比对和修正。阮半夏给出的路线,比她自己观察到的要精妙得多,它巧妙地利用了许多她未能发现的、极其隐蔽的视觉死角。
只是,这张地图并没有画完整。它的终点,似乎指向村子外围的某处,但最后的几笔线条显得非常仓促,并没有明确的指向。
晏知霜将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牢牢刻进脑子里,还未来得及完全破译这些路线的最终目的,村庄内部的局势,就发生了她始料未及的、突发性的改变
入村第三日的黄昏时分。
天色比前两日暗得更早,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山后涌来,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沉闷气息。
按照惯例,阮半夏应该在这个时候,来老宅送晚饭,并补充一些干燥的柴火。
可是,她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商玉蓉已经将那盏白底红字的灯笼挂在了屋檐下,院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出事了。
晏知霜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阮半夏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做事极有规律的人。她的无故缺席,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她暴露了。
晏知霜再也坐不住了。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商玉蓉正像一尊木雕般坐在堂屋的阴影里。
“表姑。”晏知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烦闷,“屋里太闷了,我想……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这两天一直待在屋里,我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商玉蓉那僵硬的头颅缓缓转向她,空洞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用那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
“规矩,天黑不能出门。”
“我知道,我知道的。”晏知霜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安,“我保证,天黑前一定回来。我就在村里走走,绝不乱跑,就在这附近,行吗?我实在是……实在是喘不过气了。再这么闷下去,我怕……我怕我会生病的。要是我病了,岂不是辜负了太爷爷和您的一番心意?”
她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抚了抚胸口,露出一副身体不适的样子。
或许是她这两天的“乖顺”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货物”的身心健康也很重要,商玉蓉在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点了点头。
“去吧。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哎,谢谢表姑!我一定早早就回来!”
晏知霜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院门,生怕对方反悔。
一走出老宅,她便立刻沿着村里的主干道,朝着昨天阮半夏离去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对周围环境有些畏惧和好奇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早已焦灼如火。
她状似无意地在巷道里拐了几个弯,很快,便来到了阮半夏居住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栋比商玉蓉老宅还要破败的院落,院墙是用泥土夯成的,已经塌了一角。
当晏知霜的目光落在院门口时,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院子的木门,正大敞四开着。
晏知霜站在门外,停下脚步,装作路过的样子,向院内仔细张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
柴火担子斜靠在墙角,却听不到任何砍柴、做饭,或者其他属于生活起伏的声响。
阮半夏,那个昨天还冒着巨大风险给自己传递消息的鲜活少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失踪了。
晏知霜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左右看了看,见巷道里没人,便一咬牙,迈步走进了院子,想进一步查看现场可能遗留的痕迹。
院子中央的地面,因为前几日下过雨,还很泥泞。
一只平时用来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水井边。桶里的清水已经全部流干,夹杂着地面的黑泥,冲刷出了一道非常明显的、指向院门方向的痕迹。
就在这片小小的水洼边缘地带,一个东西,吸引了晏知霜的注意。
那是一根木簪。
确切地说,是半截木簪。
它被外力硬生生地踩断了,断面处还带着新鲜的木刺。剩下的半截,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晏知霜一眼就认出,这正是阮半夏昨天用来盘扎头发的那根随身物件。她记得很清楚,那木簪虽然粗糙,但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朴素的夏花。
现场,有过激烈的挣扎。
晏知霜慢慢直起身,将视线从地面移开,缓缓地转向周围的邻居房屋。
阮半夏的院子周围,还住着好几户人家。此刻,相邻的几户院门都敞开着,有几名村民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做着整理农具、晾晒衣物的活计。
他们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阮半夏院子里这片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水桶,满地的泥泞,和那半截断掉的木簪。
但,所有的人,都对此表现出一种极度反常的缄默状态。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大声议论,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多看一眼,或者询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一个正在院里磨镰刀的老汉,甚至对晏知霜这个突然闯入的外乡人投来了一个警告的、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眼神,然后便立刻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磨着他手里的刀。
他们就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专注于自己手里的活计,仿佛隔壁那个鲜活的生命突然消失,和自家院里的一只蚂蚁被踩死,没有任何区别。
整个村庄,对待阮-半夏的失踪,展现出一种绝对的、令人心寒的无视。
这种集体的冷漠,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晏知霜的心上。它比任何酷刑和威胁都更加恐怖,因为它直接证实了,宗族对这个村庄里所有村民的思想与行为,已经达到了何等恐怖的、绝对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