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将晏知霜扔在国道旁一个孤零零的站牌下时,扬起的尘土呛得她侧过脸,连着咳了好几声。等最后一丝引擎的轰鸣也消失在远方的山坳里,世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里距离商家堡还有一段不近的山路,只能靠双脚走过去。
晏知霜紧了紧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踏上了那条通往山谷深处、被野草侵占了一半的石阶小道。她的步伐算不上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在用鞋底感受着这片土地最细微的脉搏。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外围的一处制高点。
前方豁然开朗,整个商家堡的全貌,就像一盘被人精心布置过的棋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晏知霜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卸下行囊,从最外层摸出几张折叠得已经起了毛边、纸色泛黄的堪舆图。她将图纸在膝盖上展开,手指按住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边角,目光在图纸上那些朱砂标记的线条和下方的实际村落之间反复移动,仔细地进行着比对。
她看得很慢,眼神专注得像一位正在拆解精密炸弹的工兵。
几分钟后,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个村子,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处都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别扭。
图纸上显示,此地山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水脉也应顺势而为,自高向低,穿村而过,最后汇入谷外的河道。这是最自然不过的走势。但下方的商家堡,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整个村落的建筑群落,并非依山就势地随意散落,更像是被人用尺子和圆规严格规划过的。它们的位置、朝向、甚至高低,都精准地卡在了一个特定的方位上,构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八卦阵形。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的建筑群落泾渭分明,彼此之间用狭窄的巷道连接,又用错落的墙体互相遮蔽。
晏知霜的视线顺着那些巷道移动,轻易就能发现,这种布局人为地制造出了大量的视野盲区。从村口看,你永远无法一眼望到村尾;站在任何一条主路上,你的视线都会被至少三到四栋高矮不一的石墙阻隔。那些看似四通八达的路口,只要稍微推演一下,就会发现其中大部分最终都会导入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这根本不是为了方便村民居住和通行的设计。恰恰相反,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让身处其中的人迷失方向,将内外彻底隔绝。
更让她心中一沉的,是那条水的流向。
原本应该顺着山势贯穿村落的溪水,在入村口的位置,被一条明显是新近开凿的深沟给硬生生截断了。这条深沟并未将水引走,而是强迫它改变了方向,贴着村落的外墙,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最后在接近源头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几乎静止的循环。
一潭死水。
风水上,这是最阴损的“闭水局”。
水主动,代表人气、生机与流转的通路。闭水,就是断绝生路。将整个村子变成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或许也不想让它们轻易出去。
晏知霜自幼便将外公留下的那些风水、堪舆、民俗杂书当故事书看,其中许多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她很清楚,这种纯粹为了“困”而存在的风水布局,只有一个作用。
它是一个陷阱。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风水困局。
她安静地将堪舆图重新叠好,塞回行囊。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了冰冷的戒备。她不知道表姑商玉蓉为什么会突然中断联系,但眼前的商家堡,已经给了她一个最坏的答案。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微凉空气,晏知霜重新背起行囊,顺着那条唯一通往村口的山道,一步一步,正式踏入了商家堡的范围之内。
踏上村口的青石板路,一种极致的死寂瞬间包裹了她。
明明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正好,阳光虽然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也实实在在地洒在地面上。可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鸡鸣狗叫,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一声鸟叫、一阵风穿过巷道的呜咽都没有。
整个商家堡,安静得像一张被抽掉了所有声音的黑白照片。
晏知-霜走在主干道的正中央,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目光平视,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民居。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那些厚重的木门上,都用铜钉挂着一盏崭新的大红灯笼。
一盏又一盏,连绵不绝,顺着街道一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鲜艳的红色,在这片死寂的灰白色建筑群中,显得异常突兀,像是一道道凝固在空气中的血痕。
晏知霜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频率,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她需要先找到表姑商玉蓉的住处,这是她此行的首要目的。
当她路过一处屋檐明显低于别家的民居时,脚步才稍微放缓。
那盏红灯笼挂得很低,几乎与她的视线平齐。
她很自然地侧过身,仿佛只是随意地打量一下这灯笼的做工。她的动作幅度很小,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将灯笼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锁定。
灯笼是崭新的,红色的绢布上没有一丝灰尘,扎得也很紧实。
可当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灯笼的底座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本该用同样红色丝绸或者金纸封底的灯笼底部,封口的,竟然是一张粗糙的、边缘裁剪得参差不齐的白色冥纸。
就是乡下办丧事时,用来折元宝、做纸钱的那种最廉价的白纸。
喜庆的大红,与丧葬的惨白,以一种极其直白且诡异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这完全违背了所有正常的民间习俗,它所透出的那股子浓烈的丧葬气息,根本不做任何掩饰,仿佛是在对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进行宣告。
这里,不迎活人。
晏知霜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惊恐,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两秒,像一个对民俗工艺品感兴趣的普通游客。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将这个足以让普通人头皮发麻的特征牢牢刻进脑子里,继续沿着脚下的青石板主路,朝着村落更深处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只搭在行囊背带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泛白。她的目光更加警惕,不断地扫视着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仿佛在那些黑暗的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安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