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财政所出来,乘亦非手里只拿着那张薄薄的,仅够两人来回的差旅费审批单。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魏德渊这釜底抽薪的毒计,早有预料。
然而,仅仅是克扣掉所有的布展经费,并不能让魏德渊那颗被嫉妒和恐惧填满的心,彻底地感到安心。
他很清楚,以乘亦非那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即便是在最简陋的条件下,也很难说他不会搞出什么惊人的名堂来。
不行,必须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堵死!必须让他连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都没有!
在乘亦非和农技员乔铁牛,准备动身前往省城的前一天深夜。
乡政府的后院,那间堆放着各种农用物资的仓库里,几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都利索点!别出声!”一个声音压低了嗓子催促道。
这几个人,正是魏德渊的心腹。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墙角处,那几个贴着“省农展会样本”标签的麻袋。
这些麻袋里,装着的,是乔铁牛和乘亦非,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从全乡的田间地头,精心挑选出来的,最顶级的农产品样本。每一穗谷子,都颗粒饱满;每一颗土豆,都圆润光滑;每一片菜叶,都色泽鲜亮。
这,是他们准备在省城展会上,一鸣惊人的底气所在。
“就是这几个了!”为首的黑影一挥手。
几个人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麻袋的绳子,将里面那些凝聚着全乡农民心血的特级样本,毫不怜惜地,全部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们又从自己带来的,同样不起眼的麻袋里,掏出了一堆早就准备好的“替代品”。
那是一堆散发着霉味,满是虫眼和霉斑的残次品菜叶;是一捧捧干瘪得几乎只剩下空壳的谷物;是几个长了芽,表皮发绿的劣质土豆。
他们将这些垃圾,全部塞进了原本的麻袋里,重新扎紧了袋口,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干得不错。”为首的黑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别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魏德渊还不放心。
他连夜,再次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通过他在市里的关系,七拐八绕地,联系到了这次省城农业经济展览会,后勤处的一名关键干事。
电话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许诺了一笔对方无法拒绝的好处费。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
将原本按照抽签顺序,分在主展馆黄金通道上的“青林乡”展位,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剂到整个展馆最偏僻,最不起眼,人流量最小的那个角落里去。
第二天下午,经过了七八个小时的长途颠簸,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终于抵达了省城。
乘亦非和乔铁牛,一人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风尘仆仆地,走进了那座气派非凡的省城展览馆。
展馆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个县市的展位,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布置。有的拉起了巨幅的宣传海报,有的请来了专业的装修队,正在搭建造型独特的展台,甚至还有的,已经提前摆上了电视机和录像机,准备播放宣传片。
每一个展位,都卯足了劲,想要在这场高规格的盛会上,拔得头筹。
“乘……乘干事,咱们……咱们的展位在哪儿啊?”乔铁牛看着眼前这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地问道。
“别急,我看看图纸。”乘亦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展位分布图,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展馆的最深处,“在那边,走,我们过去。”
两人扛着麻袋,穿过一个个正在紧张忙碌的展台,越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油漆和木屑的装修味道也渐渐地,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些刺鼻的异味所取代。
当他们最终,按照图纸上的标注,找到那个属于“青林乡”的展位时,乔铁牛,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这也叫展位?
这根本就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它紧紧地,挨着旁边那间挂着“公共厕所”牌子的房间,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正是从厕所的排风口里,散发出来的。
整个展位,就是一块不到五平方米的空地,光秃秃的,别说是什么装修和展台了,就连一块最基本的,用来张贴宣传画的背景墙都没有!
头顶上,连一盏照明的射灯都没有,光线昏暗,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展馆里,最黑暗,最偏僻的角落。
“这……这怎么回事啊?乘干事。”乔铁牛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们……他们怎么把我们分到这个地方来了?这跟茅房有什么区别?谁会跑到这里来看啊?”
乘亦非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放下肩上的麻袋,看着眼前这片空地,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算了,分到哪儿就在哪儿干吧。”乔铁牛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地方差点就差点,关键是,咱们的东西好!只要把咱们那些漂亮的样本摆出来,酒香不怕巷子深!”
说着,他满怀希望地,蹲下身子,解开了自己扛了一路的那个麻袋的绳子。
他要让全省的人都看看,他们青林乡的土地,能长出多么金贵的庄稼!
然而,当他将手伸进麻袋,抓出一大把东西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点希望,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里,抓着的不是那想象中颗粒饱满的金色谷穗。而是一把干瘪、发黑,甚至还夹杂着几只死虫子的,发了霉的谷壳。
“这……这是……”乔铁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疯了一样,将整个麻袋,全部倒了过来。
哗啦一声。
一堆散发着霉烂气息的,长满了黑斑的烂菜叶,几个表皮发绿,长出了长长嫩芽的土豆,还有那些一捏就碎的空壳谷物,就这么,堆在了那片空荡荡的,散发着异味的角落里。
乔铁牛,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地垃圾,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自己亲手挑选,亲手打包,视若珍宝的那些特级样本,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那堆烂菜叶,嘴里喃喃自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同样沉默不语的乘亦非,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乘乡长……全完了……全完了啊!”他指着那一地的垃圾,声音都在发抖,“我们的展品……全都没了!就剩下这些……这些连猪都不吃的东西!我们……我们这次,连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展品都没有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周围那些灯火通明,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展台,再看看自己脚下这空荡荡的角落和一地的烂菜叶。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了心头。
他觉得,青林乡这次,肯定要在全省的同僚面前,沦为最大的笑柄了。
这次被寄予了全乡厚望的省城之行,算是彻彻底底地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