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铁证

乡政府后院，一间堆满了废旧桌椅的杂物间，被专案组迅速清空，临时改造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窗户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照在人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专案组组长坐在长桌之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猎鹰一般，死死地盯着对面木椅上，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在他的身旁，两名核心干事，正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乘亦非同志，我们再问一遍，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坦白问题。”组长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密室里，显得异常冰冷，“根据我们掌握的大量举报材料，你在负责青林乡公路修建工程期间，伙同外地包工头周某，在沥青、砂石等关键原材料的采购上，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从中收取了高达数万元的巨额回扣！这件事，你认不认？”

这是一个足以毁掉任何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尖锐指控。

然而，坐在对面的乘亦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感到胆寒的泰然自若。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平静地迎着组长的目光，用一种清晰而又沉稳的语调，缓缓开口。

“关于这项指控，我想向组织说明三点。”

组长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我们修路工程的所有原材料采购，全部是公开透明的。每一批砂石，每一桶沥青，在进场之前，都由乡里的监督小组和县建委派来的技术员，三方共同取样送检，合格之后，才能签字入库。所有的单据、合同，以及质检报告，都可以在乡财政和工程档案室里查到，账目清晰，手续齐全。”

“第二，关于我与周师傅的关系。他是我通过县建委高主任介绍，请来的专业施工队负责人。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私下里的经济往来。这一点，组织可以随时去调查周师傅本人，以及他们施工队的所有账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乘亦非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修路工程的所有款项，都由乡财政专项账户统一管理，由耿书记和我双人签字，才能支出。我个人，从未经手过一分钱的工程款。所以，关于我收取数万元巨额回扣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让原本准备在口供上寻找突破口的专案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无处着力。

组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继续盘问。

“好，那我们再来说说砖厂的问题！举报信里说，你在砖厂推行计件工资制，利用复杂的工资核算漏洞，伙同你提拔起来的厂长刘大海，每月虚报产量，私吞集体财产！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解释很简单。”乘亦非的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我们砖厂，现在实行的是‘三票联审’制度。工人每烧出一窑砖，由车间主任开具‘产量票’；质检员根据成品率，开具‘合格票’；最后由仓库保管员，根据入库数量，开具‘入库票’。三张票据上的数量必须完全一致，刘大海和我，才能在最终的发薪单上签字盖章。所有的票据，一式三份，工人、厂里、乡里各留一份备查。如果组织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砖厂，随机抽取任何一个月的发薪记录，和仓库的原始票据进行核对，看看有没有一分钱的差错。”

审讯，彻底陷入了僵局。

无论专案组抛出怎样刁钻尖锐的问题，乘亦非都能对答如流，并且给出一套无懈可击，随时可以查证的闭环逻辑。他那副坦荡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让这间本该充满压迫感的审讯室，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起来。

组长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他当了这么多年纪委干部，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如此重大的指控面前，能保持这般绝对冷静的年轻人。

眼看审讯无法取得任何进展，组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们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乘亦非，既然你声称自己是清白的，那么，按照办案流程，我们必须对你的个人住所，也就是你的单身宿舍，进行搜查。你，没有意见吧？”

来了。

乘亦非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坦荡磊落的神情。

“我没有意见。”他坦然地说道，“我完全配合组织的调查。”

说完，他甚至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最普通不过的宿舍钥匙，隔着桌子，推到了专案组组长的面前。

当两名纪委干事，拿着钥匙，推开乘亦非那间单身宿舍的木门时，早已等候在走廊上的魏德渊，立刻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假借着“关心同僚”的名义，带着自己的几个心腹，也跟着挤进了那间狭窄的房间。

“哎，我说各位同志，你们可一定要仔细查啊！”魏德渊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小乘同志是我们乡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可不能让一些不实的举报，毁了一个好同志的前途啊！”

专案组的干事们没有理会他，径直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衣服，被褥，书籍，文件……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一件件地翻了出来，但除了清贫，还是一无所获。

魏德渊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开始有些焦急，他不断地用眼神，疯狂地暗示着那几名正在搜查的纪委干事，示意他们去检查那张最不起眼的木板床。

终于，一名年轻的干事，注意到了魏德渊那急切的眼神。他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走到了床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床铺。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那名干事敲了敲床板，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用力一掀，那块活动的床板，应声而开，露出了下面那个黑漆漆的夹层。

魏德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名干事将手伸进夹层里，摸索了片刻，随即脸色一变，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在他的手中，赫然拽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黑色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那个黑色的油纸包上。

在魏德渊那无比期待和兴奋的注视下，一名老练的干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裹。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的瞬间。

两根金灿灿，黄澄澄的金条和一捆捆崭新出厂的“大团结”现金，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金钱的光芒，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天哪！”

“这……这是……”

围观的干部们，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就在这一刻，魏德渊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时机，到了！

他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指着那堆金条和现金，用一种悲愤交加，痛心疾首到了极点的虚伪语气，指着刚刚被带进房间的乘亦非，大声地嘶吼起来。

“乘亦非！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党和人民那么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组织的吗？！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这个败类！蛀虫！”

他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仿佛真的是一位被自己最看好的下属背叛，而伤心欲绝的老领导。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口足以压死人的贪腐黑锅，彻彻底底地，砸死在乘亦非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