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而滚烫的方案,被老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接了过去。
那一瞬间,乘亦非知道,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人身上。
“马大爷,”乘亦非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详细地向马福全交代着每一个细节,“这份方案,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但是,武器再锋利,也要在最合适的时机,递到最该拿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老马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用牛皮纸包裹的硬疙瘩,用力地点了点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接受一项最重要的军事任务。
“您听我说,”乘亦非凑到他耳边,继续叮嘱道,“您上去之后,不要慌,就跟平时一样,该怎么添水就怎么添水。魏德渊现在正在兴头上,他巴不得在县领导面前表现,绝对不会注意到您一个添水的服务人员。”
“递交文件的最佳时机,不是您刚进去的时候,也不是添完水要走的时候。而是在您给那位方县长添水的过程中。”
“为什么?”老马有些不解地问道。
“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下意识地集中在您倒水的动作上,这是人的本能。而您,就可以利用这个短暂的视觉盲区,来完成我们的任务。”乘亦非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您给方县长添完水之后,不要立刻就走。您就装作不经意地,帮他整理一下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件。这个动作,非常自然,也符合您后勤人员的身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然后呢?”
“然后,就在整理的过程中,您把这份方案,从怀里拿出来,不着痕迹地,垫在他桌上那些文件,尤其是那份印着‘内部参考’字样的文件正下方。记住,一定要垫在最下面,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这样,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保证方县长在拿起其他文件时,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它!”
乘亦非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了极致。他甚至连递交的动作、方案放置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我明白了!”老马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小乘,你放心!我老马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在机关大院里看了三十年的戏,谁是真唱,谁是假摔,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我给你办了!”
与此同时,二楼那间被严密封锁的会议室里,气氛正一片祥和。
乡长魏德渊,正背着手,意气风发地站在投影幕布前,指着上面一张张充满了虚假繁荣数据的图表,口若悬河地向以方振国为首的视察团,汇报着青林乡春耕备播的“大好形势”。
“方县长,各位领导,请看这张图!”魏德渊用红色的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声音洪亮地说道,“截至目前,我们青林乡的春耕备播工作,完成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各项指标,均超额完成了县里下达的任务!这充分说明,我们乡的干部群众,思想统一,干劲十足啊!”
“尤其是在那场特大洪灾之后,我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迅速恢复生产。全乡上下,拧成一股绳,憋着一股劲,就是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向县委县政府,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讲得声情并茂,唾沫横飞,将自己粉饰成了一个励精图治、一心为民的好乡长。会议室里,不时响起他安排好的几个乡干部,恰到好处的附和与掌声。
方振国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不时地点点头,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魏德渊见状,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
“方县长,为了更好地支持我们乡的春耕生产,打好这关键的第一仗。我们乡党委和政府经过研究,准备对上级即将下拨的那批平价化肥,进行一次统一的、集中的调拨和分配……”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那上面,赫然印着“关于青林乡1981年度春耕化肥调拨申请单”的字样。
只要方县长在这份申请单上签了字,那批化肥的最终处置权,就等于彻底落到了他魏德渊的手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吱呀”一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收发室的老马,提着两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暖水瓶,微微佝偻着身子,脸上带着一丝谦卑而恭敬的笑容,以一种卑微到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服务姿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魏德渊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看到是负责后勤的老马,便没有多想,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一点。
侯跃进更是紧张地从座位上欠了欠身子,死死地盯着老马,生怕他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老马的表现,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目不斜视,脚步轻盈,动作熟练地穿梭在各位领导之间,挨个为他们面前已经见了底的茶杯里,添满滚烫的热水。
水流注入茶杯的声音,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声响。
他先给陪同的县干部添水,然后是乡里的干部,一圈下来,不偏不倚,不急不躁。
最后,他提着暖水瓶,来到了主位,也就是方振国的身边。
“方县长,给您添点水。”老马的声音沙哑而恭敬。
方振国微笑着点了点头:“好,辛苦了,老师傅。”
老马弯下腰,小心地提起方县长的茶杯,将冒着热气的开水缓缓注入。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那道倾斜而下的水流。
机会!
就是现在!
老马的左手,在给茶杯添水的同时,他那一直自然下垂的右手,如同变魔术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怀里,将那份用牛皮纸包裹的方案,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被自己佝偻的身体和宽大的衣摆,完美地遮挡住了。
添完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乘亦非交代的那样,极其自然地,将暖水瓶放在一边,伸出那只拿着方案的手,开始帮方县长整理桌面上那些因为翻阅而显得有些散乱的文件。
“领导,您的文件乱了,我给您归置归置。”
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仆人。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又拿起下面的一份简报,然后,就在将这两份文件重新叠放回去的短短几秒钟空隙里,他那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抖。
那份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承载着全乡希望的方案,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到了那叠文件之中,被稳稳地压在了那份印着“内部参考”字样的文件正下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别说是正全神贯注准备继续发言的魏德渊,就连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侯跃进,也只看到老马在整理文件,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个在机关大院里,看了三十年风云变幻的老人,练就出的沉稳与手法!
“好了,领导,您慢用。”
做完这一切,老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卑微而恭敬的笑容。
他提起地上的两个空暖水瓶,朝着在座的所有人,微微地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走出会议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任务,完成。
一份足以扭转乾坤、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方案,就这样,被他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安安稳稳地,送到了最高决策者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