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大强。
我死了。
我是被饿死的,也是被我那个叫陆向南的“好儿子”,活活气死的。
死的时候,我的身边,躺着另一个同样腐烂发臭的尸体。
那是我的老婆,潘翠花。
我恨她。
如果不是这个愚蠢的、刻薄的毒妇,天天在我的耳边吹风,说老大没出息,说老二才是我们陆家的希望。
我……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的虚伪,我恨我自己的自私,我恨我自己的……愚蠢。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因为贪污,被抓进监狱的那一天。
在那个采石场里,每天,当我又累又饿,被狱警用警棍抽打的时候。
我都会忍不住地想。
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默许潘翠花,去逼着老大让出那个铁饭碗。
如果……当年,在老大掀翻了饭桌,第一次反抗的时候,我能站在他那一边,哪怕是说一句公道话。
如果……当年,我没有为了那点可怜的、虚伪的脸面,跑到他的单位去大闹,企图毁掉他的前途。
那么,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是不是也能像厂里那些退休的老伙计一样,住在那窗明几净的楼房里,每天提着鸟笼,去公园里溜达,拿着不菲的退休金,安度晚-年?
我的小儿子向南,是不是也能在大哥的帮衬下,学一门手艺,娶一个本分的老婆,过上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变成一个抢劫亲生父亲的畜生?
我的大女儿迎春,是不是也能顺利地嫁人,而不是因为丑闻缠身,最终沦落到不知所踪?
而我,是不是也能……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我亲手将那个家里,唯一一个有本事、有担当、能顶起一片天的儿子,给活活地逼走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
是在那个比地狱还要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窝棚里。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高,那么挺拔。
他穿着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一看就无比昂贵的衣裳。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国王。
而我,跪在他的脚下,像一条最卑贱的狗。
我哭着,求他。
求他念在父子一场的份上,拉我一把。
但是,他的眼神好冷。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上千倍万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好像他看的,根本不是一个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的父亲。
而是一件……早已与他无关的、马上就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腐烂的垃圾。
那一刻,我才真正地、绝望地明白。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可怜的名为“父子”的血脉情分,早在当年,我一次又一次地为了偏爱小儿子,而牺牲他压榨他的时候。
就已经被我亲手,一点一点地给磨没了。
如果……
如果,真的能有下辈子。
如果,我还能有机会,再做一次他的父亲。
我一定……
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