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如同一把锋利的、撕裂黑暗的光剑,猛地射入那片沉寂了数年之久的巨大仓库。
贺铁军那魁梧的身躯,在光柱后方,如同沉默的铁塔。
他的呼吸,在看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猛地停滞了。
“我……的……天……”
一句干涩的、充满了极度震惊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司徒羽平静地从他身旁走过,踏入了这座,隐藏着红星厂最大罪恶的——秘密堡垒。
贺铁军紧随其后,他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因为手臂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在那堆积如山的“宝藏”上,疯狂地来回扫视着。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
是一座,由金钱和罪恶堆砌而成的,真正的——赃物之山!
左手边,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紫色光泽的,高纯度紫铜锭!
每一块都像一块厚重的墓碑,上面清晰地烙印着——“红星厂”三个,触目惊心的篆体钢印!
右手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各种型号的特种钢材!
有用来制造高压锅炉的耐热钢,有用来车削精密主轴的铬钼合金钢,甚至,还有几捆,司徒羽一眼就认出来的,专门用于国防工程的、极为珍贵的钨钢!
而在仓库的最深处,是码放得如同城墙般的、数以百计的巨大木箱。
那些木箱的侧面,用俄文和英文,清晰地喷涂着“SKF”、“FAG”等,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任何一个机械工程师,都为之疯狂的——世界顶级轴承品牌的LOGO!
“畜生……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贺铁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颤抖!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块紫铜锭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羽哥!这……这得有多少钱啊?!这帮狗娘养的,他们这是把整个红星厂,都快给搬空了啊!”
司徒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一箱,已经被撬开的进口轴承前,从里面拿起一枚,在手电筒光芒下,闪烁着艺术品般光泽的、全新的滚珠轴承。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那冰冷的、光滑的金属表面。
“何止是搬空了红星厂。”
司徒羽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又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贺铁军的心上。
“铁军,你知道吗?就你眼前这批特种钢材,按照我们厂的生产计划,它们本该被送往葛洲坝,成为支撑那座世纪大坝的核心水轮机叶片!就你左手边那批紫铜锭,它们本该成为无数台发电机里,最关键的导线,为千家万户送去光明!”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那枚轴承,高高举起。
“还有这个,瑞典SKF的顶级轴承。它们本该被装配到我们国家,最先进的精密机床里,去生产那些,我们被西方世界,卡了数十年脖子的,高精尖零部件!”
“可是现在呢?”
司徒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它们,全都被马建国那条蛀虫,变成了他个人金库里,一堆冰冷的、会下金蛋的废铁!他把国家的血,人民的汗,全都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用来花天酒地,用来在黑市上,换取一张张肮脏的大团结!”
“我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贺铁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一种属于军人的、最纯粹的、看到国家财产被肆意侵吞后的、滔天怒火!
“冷静点,铁军。”司徒羽将那枚轴承,重新放回箱子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在全厂职工的面前,在朗朗乾坤之下,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我要让他,把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每一分钱,都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我要让他,和他背后的那张大网,一起被钉在红星厂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贺铁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却冷静得如同万年玄冰的司徒羽,心中的那股暴虐的杀意,才被强行压了下去。
“羽哥,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贺铁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指着这满仓的赃物,咬牙切齿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东西,全都拍下来?作为证据?”
“照片可以拍,但还不够。”司徒羽摇了摇头,“这些东西,虽然铁证如山,但马建国那只老狐狸,只要没抓到现行,他就可以狡辩,说这一切都是别人栽赃陷害。他会说,这些东西,是他从黑市上收购来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厂里的东西。”
“他敢!”
“他当然敢。”司徒羽冷笑一声,“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比这些赃物,更致命的证据。一个,能把他所有的交易,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账目,都记录得一清二楚的——总账本!”
“总账本?”贺铁军愣了一下,“那种东西,他会放在这里?”
“一定会。”司徒羽的目光,如同雷达般,开始飞快地扫视着,这座巨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越是狡猾的狐狸,就越喜欢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的身边。因为,他谁也信不过。”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仓库最深处,那个毫不起眼的、墙角的配电箱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布满了铁锈的配-电箱。
看上去,和这个废弃的砖窑厂里,其他任何一个配电箱,都没有任何区别。
但,司徒羽却径直地,走了过去。
“羽哥,你看这个干什么?”贺铁军不解地跟了上去,“这里面,不就是一堆电线和开关吗?”
“铁军,你见过哪个配电箱的合页,是用这种德国进口的、带轴承的静音合页吗?”司徒羽的手指,在那锈迹斑斑的合页上一抹,露出下面,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的金属光泽。
“你再听听声音。”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块铁皮。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厚重,完全不像是空心的铁皮,该发出的声音。
贺铁军的眼睛,猛地亮了!
“我明白了!这后面是空的!这里面有夹层!”
司徒羽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在那看似平滑的铁皮表面,轻轻地一推。
“嘎吱——”
那块伪装成配电箱的铁皮,竟被他硬生生地,向内推开了!
露出了后面,一个用水泥浇筑而成的、刚好能容纳下一个人的,隐秘暗格!
而在那暗格的最深处。
一台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造型古朴而又厚重的,苏制机械保险柜,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如同一个,守护着地狱入口的,钢铁恶魔!
“我操!保险柜!”贺铁军看到这玩意的瞬间,整个人都麻了,“还是老毛子造的军用保险柜!羽哥,这下麻烦了!这玩意儿,我以前在部队里见过!别说用手了,就是用炸药,都不一定能把它给炸开!这壳子,比坦克的装甲还厚!”
“炸药动静太大,切割又太慢。”
司徒羽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铁疙瘩”,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
他转过头,对贺铁军下达了命令。
“铁军,你去门口守着。从现在起,不要让任何声音,打扰到我。”
“羽哥,你……你该不会是想……”贺铁军难以置信地看着司徒羽,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十分钟。”司徒羽伸出了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自信。
“给我十分钟。还有,绝对的安静。”
贺铁军看着司徒羽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不再多说一个字,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如同一尊门神般,守在了仓库的大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风吹草动。
仓库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司徒羽缓缓地,走到了那台冰冷的保险柜前。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贴在了那厚重的钢板之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着,这台来自半个世纪前,那个红色帝国的工业巨兽,那独特的、冰冷的机械脉搏。
然后,他将自己的左耳,完完全全地,紧紧地贴在了那冰冷的密码转盘旁。
他的右手,则轻轻地,搭在了那个同样冰冷的、刻满了俄文数字的密码转盘上。
他整个人,仿佛都与这台保险柜,融为了一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贺铁军在门口,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只能看到,司徒羽的右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转动。
顺时针,三圈。
然后,逆时针,两圈。
司徒羽的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为神圣的宗教仪式。
他的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他的耳朵,在捕捉着。
捕捉着那锁芯内部,那比发丝还要细微的,齿轮与齿轮之间,咬合时所产生的——共振!
他在倾听!
倾听着那只有他,才能听懂的——机械的语言!
一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
贺铁军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司徒羽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他找到了。
那隐藏在无数个,错误的组合之中,那唯一正确的——韵脚!
他的右手,猛地停止了转动!
然后,以一种与之前,那缓慢的节奏,截然相反的、快如闪电般的速度!
“咔!咔!咔!”
三声清脆的、如同琴键敲击般的、精准的点拨!
紧接着!
那厚重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圆形的保险柜手柄,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向右一拨!
“咔——嗒——”
一声,清脆悦耳的、如同天籁般的、锁舌归位的声音,清晰地,在这寂静的仓库内响起!
开了!
这台,在贺铁军看来,坚不可摧的,军用保险柜!
竟然,真的被司徒羽,用一种,近乎于神迹般的方式,给徒手打开了!
“羽……羽哥……”
贺铁军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一幕,他那张开了花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去一整个鸡蛋!
他指着司徒羽,结结巴巴地,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无尽崇拜的话。
“你……你他娘的,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司徒羽缓缓地睁开眼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头,看着贺铁军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淡淡一笑。
“我跟你说过,我是一个钳工。”
“而这,只不过是,一台稍微复杂了一点的,机械罢了。”
说完,他便拉开了那扇,通往地狱的,沉重的大门。
一股属于旧账本的、独特的油墨气息,混杂着金钱的、腐朽的铜臭味,扑面而来!
马建国的死期。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