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的关卡

一九七七年，初冬。
当第一场雪，将向阳大队的田野和屋顶，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银白时。
那阵所有知青都翘首以盼的、真正的时代春雷，终于，从首都，一路南下，轰然炸响！
关于恢复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的，红头文件，和具体的报名规定，被正式地，传达到了向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来，整个知青点，再次沸腾！
而裴铮那间小小的、独立的工具房里，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来了！终于来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卫东、王建国等三十多名学习互助小组的成员，激动地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
经过了几个月地狱般的“魔鬼特训”，他们早已经脱胎换骨。那些曾经看似天书般的教材和公式，如今，已经被他们啃得滚瓜烂熟。
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终极决战的，所有准备！
裴铮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些因为希望而双眼放光的年轻脸庞，他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然而，当县教育局下发的、那份详细的报名规定，被送到他们手上时。
所有人的心，又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规定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所有参加高考的下乡知青，其高考报名表，必须由所在生产大队，加盖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公章！
这个公章，将作为知青在乡下插队期间，思想进步、表现良好、且无任何政治污点的，唯一官方证明。
只有盖了这枚红章的报名表，才能被送交到县教育局，录入考籍，换取准考证。
换句话说。
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公章，成为了横在他们所有人面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关卡！
“盖……盖公章？”一个女知青看着手里的报名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们这几个月，表现得都挺好的啊。”
“不好说。”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知青，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自从李有财那个王八蛋被抓走之后，现在队上，是谁在管事？”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他们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平日里总是阴沉着脸，看他们这些知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抢了他家粮食的仇人一样的，男人。
向阳大队暂代大队一切事务的副队长——孙大麻子。
这个孙大麻子，是之前被撤职查办的赵铁栓的铁杆利益同伙。当年，赵铁栓在的时候，他就是队上的二把手，跟着没少干吃拿卡要、欺压群众的坏事。
后来，赵铁栓倒台，他因为站队及时，举报有功，才侥幸保住了自己副队长的位置。
但他的心里，对裴铮，这个亲手扳倒了他老靠山，并且在村里建立起巨大威望，断了他无数财路的年轻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大字不识一个。他看着这些有机会能考上大学，风风光光回城的知青，心里，充满了最原始、也最阴暗的，嫉妒！
他清楚地知道，那枚小小的、黄铜打造的大队公章，就是他现在手里，唯一能够拿捏住这群“天之骄子”命运的，关键的王牌！
果不其然。
就在报名规定下发的当天下午。
孙大麻子就以“公章是集体财产，必须妥善保管，防止丢失”为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枚沉甸甸的大队公章，从大队部办公室的抽屉里，拿了出来。
然后，在无数双紧张的、不安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那枚公章，揣进了自己怀里，大摇大摆地，带回了自己家中。
并且，直接锁在了他卧室那个最坚固的、用生铁打造的，大铁柜里！
“孙……孙副队长，我们……我们这报名表，什么时候能盖章啊？”一个胆子大点的知青，壮着胆子，上前询问道。
孙大麻子斜着眼，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盖章？着什么急？”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充满了不耐烦，“没看到我这几天正忙着年底的工分核算吗？哪有时间管你们这点破事！”
“可是……可是县里规定，后天……后天就是报名的最后截止日期了啊！要是错过了……”
“错过了，就等明年呗！”孙大麻子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反正你们这些城里娃娃，有的是时间！不像我们这些泥腿子，一天不干活，就得饿肚子！”
说完，他“砰”的一声，就关上了自家院子的大门，将所有知青，都隔绝在了门外。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孙大麻子，这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盖这个章！
他就是要故意拖着，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就是要用手里这点可怜的权力，来狠狠地，报复裴铮！来毁掉他们这三十多个知青的，全部前途！
消息传回工具房，整个学习小组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他不给盖章？！”
“这个孙大麻子！他怎么敢！他这是想毁了我们所有人啊！”
“跟他拼了！大不了，咱们跟他拼了！我就不信，我们三十多个人还怕他一个！”
群情激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绝望！
他们拼死拼活地，学了几个月，眼看着就要摸到大学的门槛了。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要被卡在这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手里！
“都给我，安静！”
就在众人快要失控的时候，一声冰冷的、充满了不容置疑威严的喝斥声响了起来。
是裴铮。
他缓缓地从那堆积如山的书本前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个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死局，在他的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满脸通红的组员们，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慌什么？”
“一条挡路的疯狗而已。”
“你们只管安安心心地进行最后一轮的复习。”
他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写满了批注的《历年错题集》，平静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至于那个公章……”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弧度。
“明天天黑之前，我会让他自己恭恭敬敬地给我们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