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堡垒的规则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但向阳大队村东头这间小小的、独立的工具房里，却温暖如春。
自从那个充满了血与火的“立规之夜”后，这个由裴铮和宋南音牵头成立的、封闭式的高考学习互助小组，便如同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
那些被选中的十几个知青，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严格地，履行着他们当初立下的约定。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当村里的大公鸡才刚刚打鸣时。
工具房的门口就已经站着一排黑压压的身影。
李卫东、王建国他们，会顶着刺骨的寒风，将自己从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下来的最好的那一部分，连同他们一早去山里捡拾好的、最干燥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具房的门外。
“裴老师，宋同志，今天的柴火和粮食都放这儿了！”
“水缸也给你们挑满了！”
“屋里头的火炕我们也给烧旺了，你们放心保证冻不着！”
他们主动地，包揽了劈柴、挑水、生火做饭、打扫卫生等所有繁杂的、耗费时间的日常劳作。
这种明确的、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让裴铮和宋南音，彻底地从那些繁重而又琐碎的生存事务中，解脱了出来。
他们得以将自己百分之百的、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对那些珍贵的、绝版的教材的钻研、消化和讲解之中。
白天的工具房，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在粗糙草稿纸上的“沙沙”声，和煤油灯偶尔爆出的、细微的灯花声。
每一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如同一块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那些足以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知识养分。
而在日常的学习管理中，宋南音，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则将她骨子里的那种性格，转化为了最高效、也最不近人情的，铁腕管理手段。
她每天，都会根据季延年老教授留下的那本、厚厚的复习大纲，为小组里的每一个人，布置下繁重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抄写和背诵任务。
“今天的任务，是把《解析几何》的前三个章节，包括所有的公式推导和课后习题，全部抄写一遍。另外，《古代汉语》里那十篇指定要背诵的文言文，明天早上晨读的时候，我会挨个抽查。背不出来的人，今天的晚饭，取消。”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逼迫着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不仅如此，她还严格地执行着每周一次的闭卷测验。
然而，再严苛的纪律，也总有人，会心存侥幸。
小组里，有一个名叫孙强军的男知青。他平时表现尚可，学习也还算刻苦。但他有一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在那晚的“抢书风波”中，因为站错了队，而被永远地，排除在了小组之外。
这几天，他那个朋友天天来找他哭诉，求他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能偷偷地带一点复习资料出来，给他抄抄。
孙强军架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也出于一丝不忍和同情，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这天晚上，在集体复习结束，众人准备离开时。
孙强军趁着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人多手杂的时候，悄悄地，将一张他白天抄写好的、关于“函数极限”的核心知识点总结，折叠成一小块，塞进了自己那件厚棉衣的袖口夹层里。
他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就在他低着头，准备跟在人群后面，混出工具房大门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孙强军，你站住。”
是宋南音。
孙强军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转过身，强装镇定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宋……宋同志，您……您叫我有什么事吗？”
宋南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迈着她那双穿着布鞋的脚，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她那只纤细的、却异常有力的手，直接指向了他那只藏着纸条的棉衣袖口。
孙强军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想干什么？”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宋南音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里，充满了冰冷的、足以将人冻结的失望。
在宋南音这种充满了压迫感的注视下，孙强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宋同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啊！”他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是小马！是小马他求我的！他说他要是再考不上大学，他爹就要打断他的腿！我……我就是看他太可怜了，才……”
“把东西拿出来。”宋南音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孙强军颤抖着，从袖口的夹层里，掏出了那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的纸条。
宋南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扔进了旁边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里。
纸条瞬间就卷曲变黑，化为了一缕青烟。
“从现在起，”宋南音看着跪在地上，已经面如死灰的孙强军，用一种宣判般的、不容置疑的冷酷语调，缓缓地说道，“你被开除了。”
“不！不要啊宋同志！”孙强军彻底慌了，他爬过来，想抱住宋南音的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
然而，没等他靠近一旁的李卫东和王建国，就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的胳膊死死地架了起来！
“孙强军！你忘了咱们当初是怎么答应裴老师和宋同志的吗？！你这是背叛！是可耻的背叛！”
“我们小组，不需要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人！滚出去！”
宋南音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心软。
她直接收缴了孙强军桌上所有的纸笔，和那本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抄写了一小半的复习笔记。
然后，在所有人那复杂的、混杂着同情与庆幸的目光中，将他毫不留情地驱逐出了这个他赖以改变命运的温暖的堡垒。
这种杀鸡儆猴般的、雷厉风行般的果断处置，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地掐断了其他所有人心中，可能还存在的，那一丝丝私传资料的侥幸念头！
整个小组的纪律，在这一刻变得犹如军队般森严！
他们终于用一种最深刻的方式明白了。
裴铮和宋南音，给予他们的是天大的恩情。
但这份恩情的背后，所对应的，是铁一般的不容触犯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