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一场新的风雪正在酝酿。
裴铮干完一天分配的活计,扛着铁锹回到了死气沉沉的男知青点。自从许建业的事情之后,这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压抑,大家各干各的,彼此之间很少交流,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裴铮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很享受这种清静。
他将铁锹靠在墙角,打了盆冰冷的雪水,简单地擦了擦脸和手,然后便走回自己的铺位,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
就在他习惯性地拿起枕头,想把它拍松软一点的时候,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枕头底下,被人偷偷塞进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条。
裴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纸条,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刻意模仿着女孩子的娟秀,却写得拙劣不堪,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刻意。
纸条上的内容很短,却充满了煽动性:
“裴铮同志,见字如面。我是宋南音,今夜有急事相求,万望出手相助。村里王赖子屡次骚扰于我,今夜更是将我堵在村南头的大柴草垛,扬言要行不轨之事。我孤身一人,万分惊恐,只能向你求救。请务必在亥时(晚上九点)之后,来柴草垛救我。此事万不可声张,否则我名节不保。切记,切记!——宋南音。”
裴铮仅仅是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那双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眸子,瞬间就变得冰冷刺骨,仿佛凝结了西伯利亚最深沉的寒流。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拙劣陷阱。
前世的他,就是在这个晚上,看到了这样一封一模一样的求救信。当时的他,虽然也觉得有些蹊跷,但满脑子都是“同志落难,岂能不救”的天真想法。他担心宋南音一个女孩子真的遭遇不测,来不及多想,甚至连件厚衣服都没顾上穿,就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百口莫辩的陷阱里。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需要救援的宋南音,而是衣衫不整、哭天抢地的乔舒兰,和她身后那群由王赖子带领的、如狼似虎的“捉奸”队伍。
“流氓!”
“强奸犯!”
“打死他!打死这个败坏我们知青名声的畜生!”
……
全村人的唾弃、女知青们鄙夷厌恶的眼神、大队长赵铁栓那道貌岸然的宣判……最后,他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公社,虽然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判刑,但“流氓”这顶帽子,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在这片黑土地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的父母为了给他“平事”,散尽了家财,到处求人,最后双双被气病。而他自己,则彻底失去了回城的希望,最终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绝望地冻死在了异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乔舒兰,却踩着他的尸骨,以“受害者”的身份,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个探亲名额,逃离了这里。
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刺骨的寒意和绝望,仿佛要再次将他吞噬。但这一次,裴铮的眼神里,没有了前世的慌乱与无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非常了解宋南音。那个外表清冷、内心却无比骄傲和独立的女孩,就算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危险,也绝不可能写出这种错漏百出、还带着几分引诱意味的求救信。她会选择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反抗,甚至会去跟对方拼命,也绝不会用这种暧昧不清的方式,去向一个并不算熟悉的男知青求救。
所以,这封信,是假的。
这是乔舒兰那个毒妇,为他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裴铮,你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旁边铺位的王建国见他半天不动,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一张废纸。”
裴铮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他当着王建国的面,将那张决定了他前世命运的纸条,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无法拼接的碎片,然后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堆里。
面对这张充满了恶意的诱饵,重活一世的裴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没有暴跳如雷地去找乔舒兰当面对质,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个毒妇有机会销毁证据,甚至倒打一耙。
他也没有向屋子里的其他知青声张,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这些人,不仅不会帮他,甚至还会因为嫉妒和看热闹不嫌事大,成为敌人帮凶。
他要做的,是将计就计。
他要让乔舒兰和王赖子,为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裴铮静静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似望着漆黑的房梁,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
他深知,想要把乔舒兰的罪行彻底钉死,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单靠自己事后的辩解是远远不够的。在一个封闭的、人言可畏的环境里,一个女人的“清白”和眼泪,永远比一个男人的辩解更有说服力。
他需要一个见证人。
一个绝对中立、绝对公正,并且具有强大威慑力的,官方见证人。
这个人,不能是大队长赵铁栓。那个老狐狸,一向是和稀泥的高手,而且跟乔舒兰眉来眼去的,谁知道他会偏袒谁。一旦事情闹大,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保住大队的名声,牺牲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外来户。
那么,还能找谁?
裴铮的脑海中,迅速地筛选着向阳大队里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很快,一个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男人形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大队民兵连长,段卫彪!
就是他了!
段卫彪是一名从战场上下来的退伍老兵,参加过真正的战斗,身上带着一股子军人的铁血和煞气。他性格粗犷,为人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纪律。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掌握着向阳大队唯一的武装力量——十几条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和上百发子弹。
在向阳大队,赵铁栓管行政,而段卫彪,则是不折不扣的武力担当。他的话,有时候比赵铁栓还好使。
如果能让段卫彪亲眼看到乔舒兰和王赖子设局陷害的全过程,那么,这场闹剧的性质就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男女之间的作风问题,而是恶意构陷、破坏生产、扰乱社会治安的恶性事件!
到那时,乔舒兰和王赖子,一个都跑不了!
主意已定,裴铮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引导段卫彪这条最凶猛的猎犬,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那个最恰当的狩猎场。
他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地筹划起来。
段卫彪有个习惯,每晚都会在村子里巡逻一圈,检查防火防盗的情况,尤其是村子四周的粮仓和柴草垛。而他巡逻的时间,一般就在亥时左右……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裴铮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乔舒兰,王赖子……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这一次,我给你们搭一个更大的舞台,找一个分量最足的观众。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