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愤的声讨对象,在一瞬间就从裴铮转移到了瘫软在地的许建业身上。
“打死他!打死这个骗子!”
“把我们接济他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种人就该送去批斗!思想太坏了!”
愤怒的知青们,尤其是那些曾经被许建业“借”过东西的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将许建业围在了中间,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主导了这一切的裴铮,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无视了周围嘈杂的咒骂声,也无视了许建业投来的、那充满惊恐与哀求的眼神。
他再次蹲下身,在那只被他亲手打开的木箱里翻找起来。他的手指精准地掠过那些让人垂涎的罐头和白面,直接插进了箱子底部铺着的一层旧棉布里。
“你……你还要干什么……”地上的许建业看到他的动作,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一种不祥的预感,“里面的东西……求求你……你别动了……那是我……那是我最后的……”
裴铮的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夹出了几张薄薄的、带着些许折痕的纸片。
是粮票。
而且不是普通的地方粮票,是那种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流通的、极为珍贵的全国通用粮票!
一共三张,两张五斤的,一张三斤的,加起来足足有十三斤的额度。
“啊!我的粮票!”许建业看到那几张粮票,发出一声比腿被踹时还要凄厉的尖叫,挣扎着就想爬过来抢。
裴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他将那几张粮票在指间轻轻弹了弹,发出的细微声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许建业的心上。
“许建业,你记不记得,两个月前,你说你妹妹在隔壁省的农场病了,急需营养,管我‘借’了五斤的全国粮票?”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说你爹在老家摔断了腿,要买补品,又管我‘借’了五斤的全国粮票?”
“还有半个月前,你又说你妈病危,我把我身上最后的这张三斤粮票都给了你。我清楚地记得,我给你的,就是这几张,连边角上的折痕都一模一样!”
裴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不是在质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用一辈子的代价才认清的事实。
这些粮票,正是前世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心软,从自己那同样不宽裕的口粮里,抠出来“借”给这个“好老乡”的救命粮!
前世,他到死都以为这些粮票真的寄给了许建业那多灾多难的家人。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些承载着他善意的粮票,全都被许建业这个无耻的骗子,当成了他个人宝库里的私藏!
“我……”许建业张着嘴,脸色惨白,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铮将那几张粮票仔细地叠好,然后坦然地、从容不迫地,揣进了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的气势。
看着那几张失而复得的粮票消失在裴铮的口袋里,许建业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如同被人活生生剜心割肉般的剧痛。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最后两眼一翻,竟是又气又急,直接昏死了过去。
“哼,又装死!”旁边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上当了。
收好属于自己的东西后,裴铮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照灯,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刚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平分”的李卫东,在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个曾经伶牙俐齿、煽动众人的乔舒兰,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整个人都快躲到门后去了。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裴铮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知道,对付饿狼,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只有变成比它们更凶、更狠的猛兽,它们才会怕你,才会敬你。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绝对强硬的语气,向整个屋内的人,立下了他重生之后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裴铮,不是你们的爹,也不是你们的娘,没义务养着你们,更没义务惯着你们。”
“从今往后,我柜子里的任何东西,我碗里的任何一口饭,都姓裴。谁要是再敢打它们的主意,谁要是再敢动一指头……”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敞开的木箱,和旁边不省人事的许建业身上。
“……他,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榜样。”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城里是什么少爷、小姐,到了这儿,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想吃饱饭,就自己拿起锄头去地里挣工分,别总想着从别人嘴里刨食吃。”
“还有,”裴铮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收起你们那些恶心人的道德绑架,也别再跟我扯什么‘革命友谊’、‘集体主义’。我的友谊很贵,不给骗子,也不给白眼狼。”
“如果谁还想不开,觉得自己的演技比许建业更高明,觉得自己的算计比他更精妙,大可以来试试。”
“我保证,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站在那里,身形算不上魁梧,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果断之气,却让整个屋子都变得压抑而沉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深深地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警告、立威、划清界限。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南音,看着那个在煤油灯下身形挺拔、言语锋利的青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彩。
她看到,这个下午还在田里默默刨土的青年,此刻,仿佛已经变成了这间小小知青点里,一个不容置疑的、说一不二的王。
这场因为几斤白面而引发的风波,最终以裴铮的绝对碾压而彻底告终。
他不仅用最强硬的手段,彻底斩断了同乡许建业这条准备吸他一辈子血的蚂蟥,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在这片冰冷、贫瘠的黑土地上,为自己成功地树立起了一个六亲不认、杀伐果断的强硬威名。
从今往后,向阳大队男知青点里,再也没有那个任人拿捏的滥好人裴铮了。
只有一个,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