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那句冰冷坚硬的拒绝,像一块刚从冬日河里捞出来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知青点这潭死水里。
“你要是真病得快死了,现在应该去找大队的赤脚医生,而不是来找我要粮食。”
他说完,便拿着自己的碗筷,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那背影,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数秒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裴铮这前所未见的强硬和冷漠给镇住了。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任谁都能占点便宜、从不懂得拒绝的滥好人裴铮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许建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他精心策划的悲情戏码,还没来得及进入高潮,就被主角用最不屑的方式给强行中断了。
羞辱、愤怒、还有对自己即将到手的白面不翼而飞的恐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就在裴铮的手即将碰到门框的那一刻,许建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扑通”一下就蜷缩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哎哟——!哎哟喂——!疼死我了……我的胃……我的胃要穿了啊……”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肚子,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那张本就蜡黄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豆大的、真实的冷汗。他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一个被同乡无情抛弃、即将病死在异乡的凄惨受害者。
“裴铮……你……你好狠的心啊……”他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的控诉,“我们可是一起从城里出来的老乡……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我……我做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他那逼真到令人心惊的演技,瞬间就扭转了局势。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知青们,看到他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心里不由得都泛起了一丝嘀咕和不忍。
“建业,你没事吧?你别吓唬我们啊!”
“看他这样子,不像是装的啊,你们看他的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
“是不是老胃病真的犯得这么厉害啊?”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同情心开始泛滥的时候,一个娇俏但带着明显尖利感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催化剂,被投入了这锅即将沸腾的浑水里。
“裴铮!你太过分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知青点的交际花乔舒兰,拨开挡在她身前的人群,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脸正义凛然地站了出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可以挑起事端、彰显自己“正义感”和领导力的绝佳机会。
她快步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许建业身边,蹲下身,动作夸张地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过头,对着已经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裴铮大声指责道:
“你看看!你看看许建业同志都病成什么样了!你居然还能做到无动于衷!你还有没有一点革命同志之间最基本的阶级感情了?他求你了吗?他没有!他只是想借你一点点细粮养养胃,救救急!难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还比不上你那点自私的口粮金贵吗?”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打在每个因为饥饿而变得脆弱敏感的心上。
“我们大家,响应国家的号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建设新农村,为了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吗?你倒好,自己家里条件好,有包裹寄来,有好东西就第一时间藏起来,锁起来,生怕别人沾了你一星半点的光!你这种极端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思想,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光荣的下乡知识青年!”
乔舒兰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她的话术非常高明,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一件私人物品的借与不借,上升到了革命感情和思想觉悟的高度。
在她的煽风点火之下,其他那些本就对裴铮那点细粮垂涎三尺的知青们,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突破口。
“舒兰说得对!裴铮,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太不近人情了!”一个平日里和乔舒兰走得近的男知青立刻跟着起哄,“大家都是同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建业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就不能发扬一下无私奉献的革命风格吗?”
“就是啊,说到底不就是几斤白面吗?你一个人省着吃也吃不了多久,分一点出来救救急又怎么了?大家伙儿都能记着你的好!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看他就是自私惯了!从骨子里就没把我们当成自己人!这种思想觉悟有严重问题的人,就应该好好地让他接受一下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被饥饿和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众人,在乔舒兰的带领下,纷纷加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他们仿佛在一瞬间就忘记了上午是谁一个人完成了几个人的工作量,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建业平日里游手好闲、四处占小便宜的真实德性。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逼他就范,抢走那份让他们日思夜想的细粮。
“裴铮,我劝你还是赶紧把粮食拿出来吧!”身材高大的男知青李卫东往前走了几步,他身材魁梧,在知青点里算是一霸,此刻眼神不善地盯着裴铮,语气里充满了威胁,“许建业要是今天晚上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到时候大队长追究下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另一个瘦高个男知青更是直接叫嚣起来,将所有人的贪欲都挑明了:“跟他废什么话!他既然不讲集体主义,那我们就帮他讲!我看,这粮食就不应该属于他一个人,它应该属于我们整个知青点!拿出来充公,大家平分!这才是真正的、无私的革命友谊!”
“对!充公!平分!”
“平分!平分!”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一时间,整个破旧的屋子里群情激愤,“充公”、“平分”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下落。几个男知青甚至开始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交换着眼色,隐隐将裴铮围堵在了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诉诸暴力的火药味。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举起“集体”的大旗,就能理所当然地掠夺别人的私有财产。
而被他们当做“受害者”典范的许建业,依旧蜷缩在乔舒兰的怀里,痛苦地呻吟着,嘴角却在无人能够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阴谋得逞的、恶毒的微笑。
就在这片嘈杂、混乱、贪婪交织的闹剧之中,昏暗的角落里,却有一个人格外地安静。
女知青宋南音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那盏光线昏黄的煤油灯,柔和地照在她清秀而冷静的侧脸上。她手里捧着一本已经卷了角的数学教材,但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却没有落在书页的公式上。
她出身书香门地,父母都是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从小所受的家庭教育,让她对眼前这种打着“集体”和“革命”的旗号,行霸凌抢劫之实的丑陋行径,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齿。
乔舒兰那点煽风点火的小伎俩,和许建业那拙劣到可笑的演技,在她眼里,简直就像一场乡村野台子上演的、滑稽而又粗鄙的闹剧。
她不相信,一个上午还在田垄上因为偷懒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中气十足地跟人顶嘴的健康男人,一到晚上看见别人有了好吃的,就会立刻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但她没有出声。
在这个狂热而又盲目的环境里,在事实尚未明朗的情况下,贸然站队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冷眸子,静静地、客观地注视着被众人围攻的裴铮。
她很好奇。
这个今天在田里一反常态,变得沉默、高效,甚至有些冷酷的同伴;这个刚刚用最直接、最冷硬的方式,漂亮地拒绝了道德绑架的年轻人,会如何化解眼前这场由贪婪和嫉妒所引发的、几乎无法调和的危机?
是会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在群体的巨大压力面前,为了息事宁人而选择屈辱地妥协,交出自己的东西,喂饱这群贪婪的狼?
还是会……用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对抗这群已经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乌合之众?
宋南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她没有再去看地上那个还在卖力表演的许建业,也没有理会那个沉浸在“正义领袖”角色中无法自拔的乔舒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地集中在了那个站在门口,被众人包围,却依旧身形笔挺、面沉如水的裴铮身上。
她感觉,一场真正的好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