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泥滩苏醒

乌江的水，依旧不停的奔流不息。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将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发生在地底深处的惊天爆炸与崩塌，都只不过是，它那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浪花。
一处长满了茂密芦苇的、僻静的回水湾泥滩之上。
浑浊的、泛着泡沫的江水，正一下又一下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那松软的、黑色的淤泥。
一根粗大的、沾满了水草和苔藓的原木，被那最后的浪头，重重地，冲刷到了浅滩的淤泥里。
而在那根原木之上，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死死地，抱着它。
是骆亦辰。
他那张总是如同寒冰般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的血色，只有一片因为极度缺氧而造成的、骇人的青紫。他的嘴唇，干裂，苍白。他的双眼，紧紧地闭着，仿佛已经，彻底地，沉入了一个永恒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梦境。
在水底那场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搏杀，与那最后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惊天动地的一撬，早已将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彻底地，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已经陷入了最深度的昏迷。
而在离他不远处的江面上。
那个由几块破烂木板和几根麻绳，仓促捆绑而成的、简陋的三角形木筏，也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翻滚与撞击之后，顺着那最后的回旋水流，艰难地，缓缓地，靠向了岸边。
“咳咳……咳……”
霍麻子第一个，从那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彻底颠倒过来的眩晕中，缓过神来。他趴在木筏的边缘，将肚子里最后的一点江水，都吐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死狗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而阮青衣，却在木筏刚刚靠岸的瞬间，便如同离弦的箭，第一个，跳了下去！
那冰冷的、齐腰深的江水，让她那早已麻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那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沙的狼狈状态。
她的目光，早已，被不远处，那个抱着原木、一动不动的、熟悉的身影，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骆亦辰！”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担忧的、尖锐的呼喊，从她的喉咙里，爆发而出！
她趟着那足以将人陷进去的、深不见底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疯狂地，跑了过去！
“快！霍麻子！别躺着了！快来帮忙！”
霍麻子听到她的喊声，也顾不上自己那快要散架的身体了，他咬着牙，连滚带爬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两个人，合力，才终于，将那个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沉重得如同铁块般的骆亦辰，从那冰冷的江水和淤泥之中，一点一点地，拖拽到了岸边，一片相对干燥的河滩之上。
“骆亦辰！骆亦辰！你醒醒！”
阮青衣跪在他的身旁，她伸出手，用力地，拍打着他那早已冰冷的、苍白的脸颊，声音里，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哭腔。
但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男人的胸口，没有丝毫的起伏。他的鼻翼之间，也早已，感觉不到任何的呼吸。
他，就像一具真正的、早已冰冷的尸体。
“不……不会的……”霍麻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骆爷……骆爷他……他不会就这么……”
“他不会死！”
阮青衣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与冷静的眼睛里，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的坚定与执着！
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迅速地，跪在了骆亦辰的旁边，将他的头，偏向一侧。随即，她将自己的双手，交叠着，按在了他那坚实的、却早已冰冷的胸骨之处。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利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开始连续地、用力地、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用这种，在旁人看来，近乎于“亵渎尸体”的、古怪的西洋急救之法，试图，将他肺部，那些早已呛入的、致命的积水，全部，排挤出来！
“阮……阮小姐……您……您这是……”霍麻子看着她的举动，看得目瞪口呆。
“别废话！过来！把他嘴里的泥沙和水草，都给我清干净！”阮青衣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几次，二十几次……
阮青衣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正在被飞速地消耗。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歇。
终于，就在她即将要彻底脱力，陷入绝望的最后一刻。
那具一直如同尸体般，没有任何反应的、骆亦辰的胸腔，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偏过头，“噗”地一声，剧烈地，咳出了一大口混杂着黑色泥沙和腐烂水草的、浑浊的江水！
紧接着，便是更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终于，睁开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但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咳咳……咳……我……这是……”
“你活过来了！”阮青衣看着那张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她那一直紧绷着的、坚强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两行滚烫的、不知是江水还是泪水的热流，顺着她那沾满了泥污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劫后余生的、短暂的喜悦之中，缓过神来。
一阵沉闷的、巨大的、如同远古巨兽在咆哮般的机械轰鸣声，突然，从江面深处，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浓雾之中，传了过来！
三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是一艘体型庞大到，足以碾压他们之前见过的武装快艇的、外层加装了厚重防弹铁甲的——巨型蒸汽明轮船，正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碾碎了江面上所有漂浮的浮木与残骸，喷吐着浓烈刺鼻的、如同魔鬼呼吸般的黑烟，朝着上游，那已经被他们彻底摧毁的、所谓“防区”的方向，全速行驶！
而在那艘巨轮的、被加固过的驾驶舱内。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
是阎铁山！
他，带着他那些最核心的、残存的心腹，和他那几口，从水寨最深处，抢出来的、沉重无比的漕运宝箱，在那场足以将整个地下要塞都彻底淹没的滔天洪流之中，通过另一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通道，成功地，逃了出来！
他，要带着他那十年的野心，和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彻底地，逃离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基业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