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诡渡浮尸

告别了半水客栈，乌篷船再一次，如同一片孤叶，驶入了乌江那永恒的浓雾之中。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明确，也更为凶险——残图上，那个用朱砂标记着诡异纸人的“月亮湾”。
骆亦辰撑着乌篷船，顺着乌江湍急的水流，穿行在一片连他的《巡江手记》上都标注着“十死无生”的险恶航道。水下，是密密麻麻、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暗礁，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船舱内，阮青衣早已换下那身不便行动的洋裙，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裤装。她提着那个沉重的西洋铁箱，端坐在船舱内，一双清亮的眼睛，透过薄雾，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哑姑依旧是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她将身体蜷缩在船舱最深处的角落里，那盏破旧的红纸灯笼，被她死死地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而霍麻子，则站在船头，充当着临时的“瞭望手”。他手里紧紧攥着几枚用来卜卦的铜钱，一边焦急地张望着前方完全被浓雾遮蔽的水路，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路神仙的保佑。
“骆爷，您……您确定咱们没走错吧？”江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哆哆嗦嗦地回头问道，“我怎么觉得这地方的雾，比之前任何地方都冷？吹在身上，跟刀子割似的。”
“没错。”骆亦辰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平稳而有力，“图上画的，就是这里。穿过这片‘乱石滩’，前面就是‘月亮湾’。”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那片传说中的水域，水流的速度开始诡异地减缓。江面上弥漫的浓重白雾，几乎浓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气温也降到了冰点。
骆亦辰双手握住那根坚硬的实心竹篙，用尽全力，将其深深地插入江底厚厚的淤泥之中。他双臂的肌肉贲张，依靠着这股强悍的力量，在这片回旋的水流中，勉强稳住了剧烈颠簸的船身。
船，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阮青衣察觉到异常，开口问道。
“走不了了。”骆亦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前面的水路，被堵死了。”
“堵死了？”霍麻子探着脑袋，拼命想看清前方的景象，“是……是让石头给堵了？”
“不是石头。”骆亦辰缓缓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稍稍吹散了眼前的一小片浓雾。
当船头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霍麻子那后半句话，被一声变了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阮青衣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也瞬间血色尽褪。
只见前方那片原本应该宽阔的江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成百上千个惨白色的、与真人等高的纸人！
这些纸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上，随着江水交汇处形成的巨大回水旋涡，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在江面上打着转。它们彻底堵塞了整个渡口的通航水道，形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诡异的“纸人林”。
每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纸人，其面部都用鲜红的朱砂，画着一幅夸张到极致的笑脸。那笑容，咧到了耳根，在浓雾的笼罩下，显得说不出的阴森与邪恶。
“纸人……真的是纸人勾魂……”霍麻子“扑通”一声瘫坐在甲板上，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跟传说里的一模一样！我们……我们闯进水鬼的婚宴了！”
骆亦辰没有理会他，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透过那浑浊且泛着一股淡淡腥味的江水，死死地盯着那些纸人的水下部分。
他清楚地看到，这些纸人的底座下方，全部用粗糙的、泡得发涨的麻绳，绑着沉重的物体，以此来保持它们在水面上的直立。而那些麻绳，都被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浸泡过，正是民间用来驱邪的黑狗血。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麻绳往下看去时，他那颗早已见惯了生死的心，也不由得狠狠一沉。
麻绳下端绑着的重物，根本不是什么用来配重的石头或铁锚。
而是一具具被江水泡得发白、肢体严重肿胀的女尸！
这些女尸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水中腐烂得破烂不堪，她们那散乱的、乌黑的长发，如同水草一般漂浮在水中。随着江水波浪的起伏，那些长发，一下又一下地，缠绕在那些面带微笑的纸人的竹篾骨架上，仿佛是情人之间最亲密的抚摸。
几十个惨白的纸人，和几十具骇人的女尸。
就这样，一上一下，密密麻麻地挤在这片狭窄的渡口水域内。江风一吹，一股浓烈到极致的、令人作呕的尸体腐臭气味，混合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船舱里的哑姑，似乎也看到了这恐怖的景象，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抖得更加厉害了。
就在这时，渡口的岸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骚动。
骆亦辰抬眼望去，只见岸边的泥地上，此刻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当地的渔民和普通百姓。他们手中拿着锄头、鱼叉和扁担等各种能找到的农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与霍麻子如出一辙的、极度的恐慌与不安。
所有人都远远地退避在距离江水三丈开外的高地上，互相拥挤着，根本不敢靠近那片漂浮着纸人与尸体的江水半步。
人群中，不断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声地呼喊着什么。
“不能过去啊！那是水鬼在强抢民女成亲啊！”
“那些纸人都是媒介！笑脸是用来勾魂的！谁要是靠近了，魂魄就会被吸走，拖下去当替死鬼！”
“龙王爷息怒！龙王爷息怒啊！”
对于未知和鬼神的极度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彻底瘫痪了整个渡口。明明岸上聚集了上百个壮劳力，却没有一个人，敢驾驶渔船下水，去打捞那些堵塞了他们生计航道的尸体。
现场，充斥着杂乱的惊呼声、压抑的啜泣声，以及孩童被眼前景象吓哭的尖利啼哭声。
整个下游渡口，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瘫痪和极度的混乱之中。
而骆亦辰他们的这艘乌篷船，就这么被堵在江心，进退两难。前方，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纸人浮尸阵；后方，是退无可退的乱石险滩；岸上，则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无能为力的众人。
他们又一次，被逼入了一个绝境。一个比半水客栈那场密室血案更为诡异的死亡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