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晨光破晓

初冬的清晨，凛冽的阳光如同最锋利的金色刀刃，刺破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连日来的阴霾，将温暖而明亮的光辉，洒满了民国时期那宽阔而喧嚣的街道。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廖轻舟和沈雁秋并肩走在宽阔的马路上。

他们的中间，牵着那个重获新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再是阿丑，他叫廖安。他身上穿着干净暖和的蓝色新棉衣，那头杂乱的头发已经被修剪整齐，露出了他那张虽然依旧瘦弱，但却清秀干净的脸庞。他不再蜷缩着身体，而是努力地学着身边那两个人的样子，挺直那还带着些许畸形的脊背。

他的一只手，被沈雁秋温柔地牵着。另一只手则紧紧地、带着一丝依赖地，握着廖轻舟那只骨节分明、缠绕着白色纱布的大手。

三人的步伐平稳而坚定，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他们的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早市人群。卖着热气腾腾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苦力，穿着洋气学生装、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学子，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与高高低低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晨间交响曲。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沈雁秋看着身旁这个换上了一身笔挺西装、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脱胎换骨变化的男人，轻声问道。

“去警察厅。”廖轻舟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的日子。而且，我需要把阿丑……需要把廖安的抚养手续，正式落在我的名下。”

“你真的决定，要自己抚养他？”沈雁秋看着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切的、眼神清澈的孩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你还这么年轻，带着一个这样的孩子在身边，对你未来的生活，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问题，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我不在乎。”廖轻-舟的目光，落在廖安那张干净的脸上，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冷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情绪，“是我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洞里带出来的。我给了他名字，我就有责任，给他一个可以活在阳光下的，未来。”

“可是，他的身体……”沈雁秋有些担忧，“我带他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医生说，他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近亲结合，患有先天性的成骨不全症，骨骼非常脆弱。而且，他的声带和听觉神经，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了。”

“那又如何？”廖轻-舟的语气，依旧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无法说话，不代表他无法思考。身体残缺，不代表他的灵魂也有缺陷。我会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大脑去分辨是非黑白。只要他的精神是健全的，他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沈雁秋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根一直被理智压抑的琴弦，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看似冷酷无情，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比任何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都要来得温柔，也来得强大。

三人顺着宽阔的街道，继续向前行进。

他们的脚步恰好路过了那片，曾经是贺家老宅的巨大废墟。

曾经那高耸入云、如同监狱般森严的青砖院墙，以及那阴森诡异、埋葬了无数罪恶的亭台楼阁，如今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在一场冲天大火和官方后续的清理之后，这里只剩下了一大片空旷的、长满了杂草的荒地。只有从地上那些依稀可见的、被烧得焦黑的地基轮廓上，还能勉强辨认出，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何其庞大的建筑。

冬日的寒风，吹过这片空旷的废墟，发出一阵阵如同鬼魅般的呜咽。仿佛那些被埋葬在地下的冤魂，在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走在废墟边缘的廖轻舟，脚步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那片曾经让他经历了九死一生、也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修罗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对过往的留恋，也没有对胜利的炫耀。

仿佛那座曾经困住了无数灵魂的百年凶宅，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被他亲手解剖、记录、归档之后，便被彻底遗忘的，普通病例而已。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

直视着那条被初升的朝阳，彻底照亮的通往未来的，宽阔的马路。

他牵着那个名为“新生”的孩子的手，带着身旁那个代表着“希望”的女子，迈着坚定而决绝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片温暖而灿烂的，清晨的阳光之中。

只给那个早已腐朽、注定要被碾碎在历史车轮之下的旧时代，留下了一个冷酷、挺拔、且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背影。

旧时代的高墙已然倒塌，新世界的晨光终将驱散阴霾。

而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