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
城里的天气,也从初冬的萧瑟,彻底进入了寒风刺骨的隆冬。
但这座城市的舆论场,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变得比盛夏的烈日还要滚烫。
《启明旬报》的报社大楼里,总编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雁秋回到了这里。她将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从贺家那场大火中,被廖轻舟用命换出来的、最核心的罪证。
那封用指尖血写就的、字字泣血的阮玉娘绝笔信。
那本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贺家每一次购买烈性毒药、每一次雇佣邪派风水师、每一次向军阀输送利益的,绝密账本。
以及,由新上任的、警察厅特别法医顾问——廖轻舟先生,亲笔出具的一份,长达数十页的、关于“贺家废墟夹墙无名婴孩骸骨”的,专业死亡伤痕鉴定报告。
那份报告,用最冷静、最客观、也最不容置疑的法医学语言,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可怜的孩子,在降生之初,所遭受的、非人的折磨。
——“一号骸骨,顶骨左后侧,发现直径约三厘米的钝器重复性打击造成的凹陷性粉碎骨折,符合被铁锤等重物猛烈砸击的创伤特征。”
——“三号骸骨,颈椎第一、第二节寰枢椎关节,出现非正常性的、超过九十度的扭转性脱位,符合被巨大外力强行扭断脖颈的死亡特征。”
——“七号骸骨,全身多处骨骼呈现不规则的、挤压性骨折,符合被活活填埋、封入狭窄墙体后,因窒息与挤压而死亡的创伤形态。”
……
沈雁秋看着这些冰冷的、却字字如刀的文字,看着那封浸透了鲜血与绝望的信,她的手,在颤抖。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熊熊的火焰。
她铺开稿纸,拿起了那支陪伴她走南闯北、记录了无数社会不公的钢笔。
这一次,她笔下的,不再是家长里短的奇闻异事,也不是歌功颂德的虚伪文章。
她要用这支笔,当做最锋利的解剖刀,将那个隐藏在华美“礼教”外衣之下的、吃人的封建堡垒,一层一层地,彻底地,剖开给世人看。
她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眠不休,废寝忘食。
整整三天三夜。
她将阮玉娘的悲惨遭遇,将那些被沉入枯井的女仆的无声哀嚎,将那些被活活砸碎头颅的婴孩的血泪,将裘老太的变态与残忍,将阎得水的懦弱与扭曲,将铁连城的贪婪与愚蠢,将贺家这座百年凶宅所有的罪恶与谎言,全部,倾注于笔端。
最终,一篇长达数万字的、名为《贺宅血泪录——百年望族高墙下的无声尖叫》的纪实报道,横空出世。
“怎么样?这篇文章……可以发吗?”
沈雁秋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墨迹未干的稿纸,走进了总编的办公室。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苍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年过半百、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报社总编,在仔仔细细地、一字不漏地看完了整篇报道,以及后面附上的所有证据照片和法医报告副本后,他摘下老花镜,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的语气说道。
“雁秋,你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沈雁秋的回答,斩钉截铁,“它意味着,我们将会同时得罪城里残存的所有封建旧势力,以及手握兵权的军阀。报社可能会被查封,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那你还坚持要发吗?”总编问道。
“发!”沈雁-秋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总编,您曾经教过我,记者手里的笔,就是手术刀,它的责任,不是粉饰太平,而是要切开社会的脓疮,让阳光照进去。现在,脓疮就在我们眼前,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选择了退缩,那我们和那些帮着贺家掩盖罪行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总编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城市。
良久,他转过身,将那份稿纸,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好!发!”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办这份报纸,求的就不是苟活!如果连这种吃人的真相都不敢报道,那我这辈子的报纸,就全都办到狗肚子里去了!”
“立刻排版!用最大号的头版头条!把所有的证据照片,都给我放上去!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过怎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是!总编!”
伴随着印刷机彻夜不休的轰鸣声,第二天清晨,一份足以载入这座城市新闻史的报纸,新鲜出炉。
《贺宅血泪录》这篇文章,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正式刊登。
文章的标题,用最大号的、加粗的、如同鲜血般猩红的字体,占据了整个头版。
下面,是贺家废墟的照片,是夹墙中那些婴孩骸骨的照片,是阮玉娘那封血书的影印件,是廖轻舟那份专业到无可辩驳的法医鉴定报告。
文章用最犀利、最直白的语言,将贺家老太君裘老太,为了保全家族财富,听信邪派风水师的妖言,将怀孕的妾室和女仆当成“祭品”,残忍地杀害,进行所谓“打生桩”和“镇海聚财”的全部罪恶行径,公之于众。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这桩被高墙和金钱,严严实实地掩盖了整整十年的惊天惨案,在这一刻,如同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全城的舆论。
“天呐!这是真的吗?贺家竟然用活人来祭祀?”
“打生桩?镇海?这都民国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吃人的事情!”
“太残忍了!那些女仆和孩子太可怜了!”
愤怒的、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学子,手持着这份报纸,第一个走上了街头。
“打倒封建礼教!严惩杀人凶手!”
“血债血偿!还我公道!”
紧接着,是那些被报道内容深深刺痛的普通市民、工厂的工人、以及所有尚有良知的人们。
他们自发地聚集起来,包围了城中那些残存的、尚在营业的贺家产业——绸缎庄、米行、当铺……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启明旬报》的销量,在一天之内,创下了历史的最高纪录。无数的人,在报社门口排起长龙,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份记录着滔天罪恶的报道。
城中那些原本还依附于贺家、妄图维护旧时代“体面”的残存封建旧势力,在这场如同海啸般浩大的民众声讨之中,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朽木,遭到了彻底的清算。
贺家,这个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与财富的姓氏,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彻底地、永远地,与“吃人”、“魔鬼”、“屠宰场”这些词语,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它的名声,它的产业,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在民众的怒火中,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一个旧时代的符号,就此,被彻底地踩碎,碾入了历史的尘埃里。